第469章 离开了
交接的事宜尘埃落定,京城中的喧嚣也渐渐平息。
顾桎将最后一道公文签押完毕,合上了那扇他坐了多年的书房门。
长公主的几大包行李早已捆扎妥当,整整齐齐地码在院角的廊下,只待出发。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
没有盛大的践行宴,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甚至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具体的出发日期。
在一个不起眼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别院中的下人照例端着热水和巾帕去伺候主子们起床洗漱时。
却发现卧房的门虚掩着,床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根本没有人睡过。
衣柜门开着,里面少了几件常用的随身衣物。
梳妆台上的首饰盒还在,但最常用的那支白玉簪子不见了。
墙角那几大包长公主亲手捆扎好的行李,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下人在门口愣了片刻,手中的铜盆差点滑落。
他慌忙放下盆,快步奔向管事房。片刻后,整个别院都惊动了。
但找遍了前后院落、花园、马厩、库房,也没有找到三位主子的身影。
他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东西,仿佛只是出了一趟寻常的远门。
而此刻,顾桎、羲禾和长公主三人,已经站在了顾桎父亲的长眠之地。
坟茔坐落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一片开阔的山谷。
晨光刚刚漫过山脊,将整片山坡染成一片温柔的青金色。
坟冢打理得很干净,四周没有杂草,墓碑上的字迹虽然经历了岁月的风吹雨打,却依然清晰可辨。
碑前还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野花,不知是何人何时放在那里的。
长公主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山风拂过她的发鬓,吹动她衣袂的一角。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块冰冷的石碑,指尖在那些刻字上缓缓滑过,仿佛在抚摸一张久别重逢的脸庞。
低头看着那块冰冷的石头,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开了口:
“走就走吧,还不给个信。
害我在这里白白伤心了那么多年。”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平静,但尾音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又补了一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嗔怪和倔强:
“这次过去,我要找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山风将她的话音吹散,又仿佛将这句话带向了更远的地方。
墓碑沉默地矗立着,无法回应,但那束干枯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在代替某人,接收了这份迟到了太久的问候。
长公主退后半步,将位置让给了顾桎。
顾桎上前一步,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墓碑。
一股磅礴而精纯的金色光芒,从他体内缓缓涌出,沿着他的手臂流向掌心,在掌心中凝聚成一个旋转的光球。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仿佛一轮小型的太阳在他的掌心中缓缓升起。
光芒中,隐约可以看到一条金色的龙影在盘旋、升腾、呼啸,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那光芒与墓碑产生了共鸣。墓碑的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血管一般,从墓碑的中心向四周蔓延,交织成一个复杂而古老的阵法图案。
阵法完全显现的那一刻,整座坟茔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微微震颤,地面上的碎石和落叶在无形的力量作用下缓缓漂浮起来,又轻轻落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沉重而庄严的气息。
顾桎伸出手,握住了羲禾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而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已经包含了一切她想知道的答案。
羲禾回握住他的手,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是用力握紧了他的手,然后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长公主站在他们身侧,弯腰拎起了脚边那只她亲手捆扎好的包袱,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世界,只是望着墓碑上那些金色的纹路,目光平静而坦然,仿佛已经等待这一刻等待了很久。
她轻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墓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走吧。”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将三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那些光芒如同有生命一般,在他们身周流淌、旋转、升腾,将他们脚下的土地也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色。
阵法中央的光芒达到了最亮的顶点,仿佛一颗星辰在这片山林中骤然绽放。
然后,光芒猛地收缩,化作一道细长的光束,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消散于无形。
霞光闪过之后,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那座墓碑静静地矗立在晨光中,表面的金色纹路已经缓缓消退,恢复了原本朴素的石质模样。
坟前的空地上,几片被光芒卷起的落叶正缓缓飘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山林间,鸟鸣声重新响起,风继续吹过树梢。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有那座空无一人的坟茔知道,有人终于踏上了那条等待了多年的路。
消息传到宫中时,已是当日午后。
皇帝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奏折,听到内侍来报,说顾侯爷的别院今早人去楼空,三位主子都不见了踪影。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秋日湛蓝的天空,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复杂:
“这小子……连告别都不肯当面说一声。”
站在一旁的太子也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窗外那片与父皇同样的天空,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怅然,却最终化为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
这样也好,干脆利落,是他的风格。”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
“只是此一别,便是永生永世了。”
皇帝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笔,却没有落下去,只是握着那支笔,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洒在御案上,将宣纸上的朱砂映得格外鲜艳。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时空的深沉祝福:
“那就让他们,在那个世界,好好活出自己的精彩吧。”
与此同时,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虽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却依然被许多人看在了眼里。
京城郊外,那些早起耕作的农人、赶路的商旅、巡城的兵卒,都曾看到远方山林中有一道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又在刹那间消散于天际。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晨光造成的错觉;有人驻足观望了片刻,便继续赶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