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辞别
那些平日里与顾桎不对付的文官们,此刻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人震惊,有人困惑,有人暗自窃喜,也有人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一位平日里最爱在朝堂上与顾桎唱反调的老御史,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手中的笏板差点没拿稳,脱口而出:
“这……这是真的?顾指挥使真的不干了?”
旁边一位同僚低声回道:
“圣旨已下,还能有假?”
老御史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他要去哪儿?”
同僚摇了摇头:
“无人知晓。”
消息传开后,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茶馆酒肆中,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拍着桌子感慨:
“顾阎王这一走,朝堂上怕是又要热闹起来了”
也有人摇头叹息:
“可惜了,顾侯爷虽然手段狠了些,但办事确实利落”。
最有趣的是一位平日里最看不惯顾桎以武干政的老翰林,在家中和门生议及时,捋着胡须沉默了半天,最终憋出了一句:
“他虽然行事跋扈了些,但……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门生们面面相觑,都不敢接话——要知道,这位老翰林可是在朝堂上骂过顾桎“武夫乱政”的人。
如今能从他口中说出“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这句话,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而此刻,话题的中心人物。
顾桎,正坐在别院的书房中,悠闲地喝着羲禾亲手泡的茶,看着窗外满院的银杏落叶,仿佛朝堂上的那场震动,与他毫无关系。
羲禾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桎哥哥,心里会不会有一点舍不得?”
顾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金黄的银杏叶上,声音平静而坦然:
“说没有一点舍不得,是假的。
但比起那些,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转回头,看向羲禾,目光中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
羲禾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而温柔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温热而充盈的情绪。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石阶上,落在两人之间那张铺满阳光的桌面上。
一切都刚刚好。
交接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五。
顾桎在锦衣卫衙门待了整整三日,将手头尚未完结的案卷逐一分类标注,将各司的职责和人事安排详细记录成册,又将那些不便写入公文的机密事项,分别与陈锋和陆铮做了口头交代。
三日下来,他案头的烛火几乎未曾熄灭过。
第四日早朝,圣旨颁下——陈锋任锦衣卫指挥使,陆铮任副指挥使。
消息传出,朝堂上下并无太多意外。陈锋和陆铮本就是顾桎一手带出来的左膀右臂,这些年在锦衣卫中积威甚重,能力有目共睹。
由他二人接掌锦衣卫,既是对顾桎多年经营的延续,也是对这两人能力的认可。
陈锋接旨时面无表情,仿佛只是接到了一件寻常的公务差遣。只有站在他身侧的陆铮注意到,他握着圣旨的指节微微泛白,片刻后才缓缓松开。
下朝后,陆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老陈,恭喜啊,以后得叫你陈指挥使了。”
陈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还是叫我老陈吧。”
陆铮哈哈大笑,揽着他的肩膀走出了宫门。
同日,锦衣卫衙门贴出了一道新的告示。
即日起,锦衣卫增设女子职位,招募女官若干,负责内廷稽查、女眷护卫及相关事务。这道告示在京城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自古以来,锦衣卫一直是男子的天下,从未有过女子任职的先例。
有人质疑,有人观望,也有人跃跃欲试。
而第一批被招募进入锦衣卫的女子名单中,赫然写着两个名字——红枣,栗子。
红枣接到任命文书时,正在院中晾晒被褥。
她擦了擦手,接过文书,低头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将文书折好,收入怀中,继续晾她的被褥。
栗子站在她身后,轻声问:
“红枣姐,你不高兴吗?”
红枣头也不回地道:
“高兴。但活儿还没干完。”
栗子便不再问了,蹲下身帮她拧干被褥的水。
但她们都知道,从这一天起,她们的人生,已经踏上了一条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路。
青果也在同一天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陈锋履行了他之前的承诺,在赴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当天,便派人将青果送到了城南猫儿胡同口那位姜老兽医的铺子里。
姜老兽医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儿,收徒全凭眼缘,看不顺眼的,给再多银子也不收。
他绕着青果转了三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问了三个问题,然后捋着胡须说了一句:
“手稳,心定,眼中有光。留下吧。”
青果当场差点哭出来,连连鞠躬道谢,又转头对着送她来的锦衣卫官差连声说:
“帮我谢谢陈大哥!谢谢陈大哥!”
那官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但走出几步后,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处理完京城中的各项事务后,羲禾抽空去了一趟东宫。
她在外游历的这段时间,太子与菡姐姐已经成了婚。
她未能赶上婚礼,心中一直记挂着这份歉意,此次回京,便特意备了一份礼物,亲自登门拜访。
太子妃听闻羲禾来了,亲自迎到了二门。两人一见面,太子妃便握住了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便有些红了:
“羲禾,你可算回来了。你寄回来的那些信,我每一封都看了好几遍。
你和侯爷去了那么多地方,看了那么多风景,我真替你们高兴。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你们刚回来,就又要走了。”
羲禾反握住她的手,心中也有些酸涩,但还是微笑着道:
“菡姐姐,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虽然错过了你和太子殿下的婚礼,但我的心意一直都在。”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双手递到太子妃面前,轻声道:
“这是给菡姐姐的新婚贺礼。虽然迟了一些,但祝福一点也不迟。”
太子妃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编织精巧的手环。
那手环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淡金色,材质非金非玉,细看之下,是由无数根纤细如发的藤蔓交织缠绕而成,每一根藤蔓上都带着细密而均匀的纹理,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手环的内侧,还缀着一朵米粒大小的淡金色小花,花瓣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裂,却又带着一种坚韧的生命力。
太子妃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手环,触手温润,带着一种仿佛有生命般的温度。
她忍不住轻声问道:
“这是……”
羲禾微微一笑,道:
“这藤蔓我亲手编织的。
贴身戴着,可以安神养气,对身体有好处。菡姐姐不要嫌弃它简陋就好。”
太子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将手环轻轻戴在腕上,尺寸竟是恰到好处,仿佛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低头看着腕上那只淡金色的手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却带着笑意:
“不嫌弃。怎么会嫌弃。这是我最珍贵的贺礼了。”
她拉着羲禾在暖阁中坐下,命人端上茶点和水果,絮絮叨叨地问了许多路上的见闻。
羲禾便挑了些有趣的、好玩的说给她听。
说扬州连绵的夜雨,说金陵满河的灯影,说洛阳盛放的牡丹,说泰山顶上壮丽的云海日出。
太子妃听得入了神,时而惊叹,时而微笑,时而流露出向往的神情。
说到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握着羲禾的手,道:
“我真想和你们一起去看看。但我知道,我走不了。这东宫,这京城,有太多我放不下的责任。”
lpo她顿了顿,又笑了,“不过没关系,你替我去看了,回来讲给我听,也是一样的。”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日头偏西,羲禾才起身告辞。太子妃将她送到二门,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道:
“此去路途遥远,你一定要保重。到了地方,记得给我写信。
若是路过京城附近,一定要来看我。”
羲禾点头应下,又轻轻抱了抱她,才转身离去。
走出东宫的大门时,夕阳正将整座京城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羲禾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飞檐翘角,在心中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愿菡姐姐在这深宫之中,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然后她转过身,踏上了回别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