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传闻
林菡听到太子的声音,脸色微微一变,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羲禾则好奇地望向窗外:“咦?是狐狸太子殿下?他也来游湖吗?”
顾桎看向那艘已近在咫尺的小船,和船上笑容可掬的赵应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确是巧。殿下好兴致。”
他也没说请太子上船的话。
赵应淮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淡,依旧笑容满面,自顾自地道:
“本王这小船颠簸,不及表弟这画舫平稳。不知可否叨扰表弟一杯热茶?”
他把“喝茶”两个字咬得略重,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暖阁方向。
顾桎懒得跟他在这湖心扯皮,反正人都“偶遇”到跟前了。
他瞥了陆铮一眼。
陆铮会意,转身对船工打了个手势。
很快,一块宽厚的木板架在了两船之间。
“殿下请。”顾桎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平淡。
赵应淮眼中笑意更浓,说了声“有劳”,便步履从容地踩着木板,登上了画舫。
文墨和两名侍卫紧随其后。
太子登船,暖阁里的羲禾和林菡自然不能再安坐。
林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和神色,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沉静。
羲禾也乖乖站起来,跟在林菡身边。
两人一同出了暖阁,来到甲板。
“民女羲禾(臣女林菡),参见太子殿下。”两人盈盈下拜。
赵应淮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林菡身上。
见她气色尚可,虽然清减了些,但眼神平静,举止端庄,并无太多萎靡之色,心下满意。
随即,他脸上绽开惯常的温润笑容,虚扶一下:
“两位姑娘不必多礼。今日湖上偶遇,不必拘束,只当寻常友人小聚便好。”
他的目光在林菡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语气温和地关切道:
“林小姐近日可好?冬日严寒,还需多保重身体。”
林菡垂着眼,礼数周全地回道:
“劳殿下挂怀,臣女一切安好。谢殿下关心。”
态度恭敬,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赵应淮也不着急,笑了笑,转向羲禾,打趣道:
“羲禾姑娘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应景,娇俏可爱。顾表兄好福气。”
羲禾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往顾桎身边靠了靠,小声说:“谢谢太子殿下。”
顾桎伸手,虚揽了她一下,对两位姑娘道:
“外面风大,你们进去继续说话吧。”
“是。”林菡巴不得离开,立刻应了,对太子又行了一礼,拉着羲禾,转身回了暖阁。
赵应淮目送她们进去,直到门帘落下,才收回目光,神色自若地走到顾桎对面的椅子坐下。
文墨立刻上前,为自家主子斟茶。
“表弟这茶不错,雪顶含翠?”赵应淮品了一口,赞道。
“殿下喜欢便好。”顾桎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重新坐下。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着湖风掠过芦苇的飒飒声,和暖阁内隐约传来的、女子低低的谈笑声。
那声音,一道温柔清雅,一道纯净清脆,交织在一起,为这清冷的湖面添了几许暖意。
赵应淮的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分辨着其中属于林菡的那道声音,唇角微弯。
顾桎则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湖面某处,看似随意,实则全副心神都留意着暖阁内的动静,确保他家小妖精的安全和愉快。
为了打破有些凝滞的气氛,赵应淮轻咳一声,正想找个话题。
顾桎却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平静:
“殿下近日,可曾留意江南、蜀中等地的邸报?”
赵应淮一愣,收起折扇,正色道:“表弟是指何事?”
“关于一个名为‘长生教’的组织。”
顾桎放下茶杯,目光看向远处苍茫的湖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教义宣称信奉‘长生天帝’,有秘法可助信徒祛病延年,甚至窥得长生门径。
近来在江南、蜀中等地发展极快,信众颇多,行事也渐趋诡秘。
当地官府已上报,但语焉不详,只说其聚众讲法,暂未发现明显不法。”
“长生教?”赵应淮眉头微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摇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长生?自古帝王将相,求仙问药者如过江之鲫,可曾见一人得道长生?
何等雄主,最终也不过黄土一抔。此等虚妄之言,不过是江湖术士欺世盗名、敛财惑众的伎俩罢了。”
“殿下所言极是。”
顾桎颔首,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长生虚妄,人所共知。然此教蔓延之速,组织之严,却非寻常骗钱神棍可比。
锦衣卫近日也收到些零散线报,提及该教骨干行事隐秘,层级分明。
且似乎与一些地方富商、甚至低阶官吏有所勾连。其所图,恐怕不止钱财。”
赵应淮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
“表弟是怀疑,有人借‘长生’之名,行聚众、结党,甚至图谋不轨之事?”
“不得不防。”顾桎沉声道。
“江南乃赋税重地,蜀中天府之国,若被这等邪教渗透,蛊惑民心,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我已命人暗中详查,一有确凿消息,便会呈报陛下与殿下。”
赵应淮收起折扇,敲了敲掌心,眼中精光闪烁:
“表弟思虑周全。此事确需重视。
我回宫后,也会让詹事府留意相关奏报,并与表弟互通消息。
若其真有不轨之心,务必趁其羽翼未丰,及早铲除,以绝后患。”
两人就此事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确定了初步的调查方向和信息共享机制。
虽然都不信长生,但对潜在威胁的嗅觉却同样敏锐。
正事谈完,暖阁内的谈笑声似乎又清晰了些,隐约能听到羲禾惊奇地问“真的吗?”,和林菡温柔带笑的解释。
两个男人的对话再次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侧耳倾听了一瞬。
赵应淮看着顾桎虽然面色依旧冷峻,但眼神在听到羲禾声音时,总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的模样,心中微动。
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试探,问道:“表弟对羲禾姑娘,看来是认定了?”
顾桎收回目光,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迫和警告:
“管好你自己的事。林姑娘是羲禾的朋友,你别太过分了。”
赵应淮被他这直白的警告噎了一下,随即有些不服,用折扇点了点自己胸口,一脸“正气凛然”:
“表弟这是何意?本王怎么就过分了?本王可是谦谦君子,行事光风霁月!修得诬陷孤!”
他声音不低,引得旁边侍立的陆铮、陈锋,以及他身后的文墨,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陆铮和陈锋默默移开视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里不约而同地想:
谦谦君子?光风霁月?太子殿下您说这话,自己信吗?
文墨更是臊得脸皮发烫,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的殿下啊!这还在人家顾大人船上呢!
您这“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也不能这么、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奴才的脸面也是脸面啊!
顾桎懒得理会太子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辩白,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湖面,丢下一句:
“是不是君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应淮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嘿嘿一笑,摇着扇子,也看向暖阁方向,心里盘算着:
看来顾表弟这边是铁板一块,油盐不进。
不过没关系,只要见了面,有了这“偶遇”的开端,以后总有机会。
谦谦君子?
他赵应淮当然是啊!
至少,在林菡面前,他会是。
湖风依旧,画舫在湖心缓缓漂荡。
甲板上,两位当朝最有权势的年轻男子,一个冷面护食,一个笑面算计,心思各异。
暖阁内,两位少女言笑晏晏,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
这翠微湖的冬日,因着这几人的到来,似乎也不再那么寂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