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张二一
来到茶肆最里面的角落。
羲禾安静地坐着,帷帽下的目光透过薄纱,好奇地打量着这野外的简陋铺子。
红枣站在她身侧,警惕地留意着周围。
陆铮和另外三名乔装的锦衣卫坐在相邻的另一张桌子,恰好将羲禾这一桌与其他客人和门口隔开。
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和安全的空间。
茶肆里原本只有三两个行商,各自喝茶歇脚,气氛还算平和。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了。
“救命啊!杀人啦!救命——!”
一声凄厉的、带着明显惊恐的呼救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喝骂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官道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身形略显单薄,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
正连滚爬爬、跌跌撞撞地朝着茶肆方向跑来。
他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神情慌张,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张望,嘴里不住地呼救。
他身后,追着五六个膀大腰圆、手持木棍或锄头的糙汉,个个凶神恶煞,骂骂咧咧。
“小兔崽子!给老子站住!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
“胡说八道的玩意儿!今天非揍得你娘都认不出来!”
茶肆里的客人见状,纷纷变色。
有的赶紧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有的起身想走,又怕被殃及池鱼,僵在原地;
茶肆老板和伙计也吓得够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青衣男子见茶肆里有人,仿佛看到了救星。
不管不顾地就冲了进来,目光在几桌客人身上快速扫过,当看到陆铮那一桌人。
他眼睛猛地一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陆大人!陆大人救命啊!快救我!是我啊!胡三二的徒弟,张二一啊!张二一!”
他冲到陆铮桌前,也顾不上狼狈,手舞足蹈地试图唤起对方的记忆:
“之前,之前我们见过面嘞嘛!就那回,在蜀中,你们着毒虫咬了,是我师傅和我帮解的毒!
您,您贵人好生想哈,救下我嘛!哎呦喂,天菩萨咯,我、我遭不住打嘞!”
“陆大人您想起来没得嘛?
要不先救下我,我们慢慢想嘛?
再想下去,我都要遭他们捶成糍粑咯!”
陆铮原本确实没立刻想起来,蜀中毒虫之事已是几年前。
但这啰嗦、慌乱又独特的说话方式,还有“胡三二徒弟”这个身份,倒是让他模糊的印象清晰了些。
再想到几日前,这位的师傅才刚被自己“请”去给姑娘瞧过病,还真是巧了。
就在那几个糙汉追到茶肆门口,骂骂咧咧要冲进来抓人时,陆铮眉头微蹙,对身旁的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起身,如同两堵墙般拦在了门口,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那几个糙汉一眼。
那目光中的煞气和不容置疑的威势,瞬间让几个气势汹汹的汉子脚步一顿,心里打了个突,面面相觑,不敢再往前冲。
但依旧堵在门口,怒视着躲在陆铮身后的张二一。
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为壮实、皮肤黝黑的糙汉,似乎是领头,狠狠瞪了张二一一眼。
对着陆铮这边抱了抱拳,瓮声瓮气地说道:
“这位好汉,不是我们兄弟几个不讲理,是这小子太不是东西!
路过我们村,我老娘心善,看他赶路口渴,给了他一碗水喝。
他可倒好,喝完了水,上下打量我娘两眼,非给我娘把脉,说我娘……我娘怀孕了!”
他气得脸膛发红:“我爹死了二十年了!我娘守了二十年寡!
村里谁不知道我娘贞节?
他、他这么红口白牙污蔑我娘,让她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他又指向张二一,更气了:
“这还不算!我媳妇好心给他拿了个吃的,他、他居然说我媳妇勾引他!
放他娘的屁!
我媳妇贤惠着呢!
再说,就他这小白脸样,有我强壮?
我媳妇能看上他?”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最可气的是,我媳妇明明已经怀孕两个月了,村里的大夫都瞧过,脉象稳着呢!
他非说大夫把脉不准,说我媳妇没怀孕!还说我、说我……”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好奇、软糯清澈的女声,从陆铮身后那张桌子传来,轻轻插了一句:
“说你什么?”
那糙汉正在气头上,下意识就顺着话吼了出来:
“他说我是个天阉!生不出孩子!
老子强壮得很!夜夜……呸!
简直是胡说八道,满嘴喷粪!我不揍他,难解心头之恨!”
吼完,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一激动,把最丢人的话也吼出来了。
他僵硬地转头,想看向声音来源,却被眼前一群身姿不凡的人挡住视。
吓得打了个激灵,脸色瞬间又红又紫。
而他这番话,如同在茶肆里扔下了一颗炸雷。
原本还害怕的茶客、老板、伙计,甚至后院烧水的聋哑大爷,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齐刷刷地、用一种极其古怪、震惊、难以置信、又夹杂着浓浓八卦欲的眼神,死死盯着那糙汉的那处。
茶肆里瞬间落针可闻,场面诡异得鸦雀无声。
“咔嚓。”
一声清脆的、咬点心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那戴着帷帽的姑娘,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芝麻饼。
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对话,对她而言只是佐茶的小点。
这声音也让众人从震惊中回神,纷纷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那糙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恼羞成怒,又想发作。
张二一却躲在陆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委屈又肯定:
“天菩萨咯……你不得信,我有哪样办法嘛……”
“你!”糙汉眼睛一瞪,又想冲过来。
陆铮眉头皱得更紧,懒得再听这荒唐的纠葛。
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扔到那糙汉面前的桌上:
“此事到此为止。这银子,算作赔礼。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
那糙汉看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看陆铮和他手下那不好惹的气势。
再想到刚才自己吼出来的那些话,脸上青红交加。
最终还是恨恨地瞪了张二一一眼,抓起银子,对同伴一挥手:
“我们走!”
见他们转身要走,张二一似乎松了口气。
但又像想起什么,忍不住朝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句:
“喂!记倒给你家妈买点安胎的噻,你老娘年纪大,要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