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不是人族
自那夜秘密离开京城，已是三日。
一辆外表普通的青帷马车，在六位名看似寻常家仆打扮的精悍汉子护卫下，沿着官道，向着江南方向疾驰。
马是好马，车是特制的，减震极佳，即便如此，连日不停歇的赶路，也让人颇感疲惫。
但队伍中无人抱怨，甚至连负责驾车的“车夫”都目光炯炯，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
陆铮骑在一匹不起眼的黑马上，行在队伍最前，神色冷峻。
偶尔抬手打出几个简单的手势，整个队伍便如臂使指。
或加速，或放缓，或变换队形，展现出极高的默契和纪律性。
他们绕开了几处可能不太平的城镇，选择了相对僻静但路况尚可的官道岔路，尽量减少与人接触。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置了小小的暖炉，还算舒适。
羲禾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坐在车内，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物。
山川、田野、村庄、偶尔擦肩而过的行人车马对她而言，一切都是陌生而新奇的。
但她的心思，却并不全然在外面的风景上。
更多的时候，她是在发呆。
或者说，是在努力感知、梳理着意识深处那些日益清晰起来的、破碎的画面和感觉。
心口处，与顾桎相连的那道契约烙印，一直传来清晰而持续的悸动，时而是焦灼，时而是隐忍的痛楚。
但始终存在着，指引着方向，也让她心中的担忧片刻不曾停歇。
顾桎…
此次中毒波折，她好像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
那些原本被厚重浓雾遮挡、只有零星模糊光影的记忆碎片，像是被风吹开了一角，渐渐露出了些许轮廓。
她隐约“看”到，绝壁上垂落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它没有叶片，只有数根柔韧的、闪烁着淡淡光泽的藤蔓，蜿蜒缠绕。
藤蔓上点缀着米粒大小、同样泛着金粉色光芒的精致花朵，在月光下静静吞吐着天地精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然后，在一个月华格外明亮的夜晚。
那株金灯藤周身光芒大盛，藤蔓与花朵化作无数光点，最终凝聚成了一个蜷缩着的、赤着身的少女身影……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重新被薄雾笼罩。
但那种感觉却异常清晰——温暖、纯净、与草木山川相连的亲近感。
她……原来不是人族。
是金灯藤，修炼化形而成。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感到太多的恐惧或排斥，反而有种“原来如此”的释然和解脱。
怪不得她不怕毒，怪不得她的头发会变色，怪不得她能感觉到顾桎的危险。
那，顾桎呢？
他知道吗？
如果知道了，他会害怕吗？
会嫌弃她吗？
会……不要她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点闷闷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就在这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毫无征兆地，绽开了一朵小小的、金粉色的、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花朵！
花瓣晶莹，花蕊处似乎有微光流转。
羲禾愣住了，抬起手，呆呆地看着指尖那朵兀自绽放的小花。
她没有害怕，只有好奇和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尝试着动了动意念，想象着藤蔓的样子。
下一刻，那朵小花轻轻摇曳，一根细如发丝、同样泛着金粉色光泽、无叶的藤蔓，竟真的从她指尖生长了出来！
藤蔓柔韧，顶端依旧顶着那朵小花，它似乎有自己的意识，在空中扭了扭“身子”。
然后亲昵地、试探地凑近羲禾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带来一种微凉的、带着植物清香的触感。
羲禾被它蹭得有点痒，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的那点烦闷似乎也散了些。
这藤蔓，好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又像是个调皮的小伙伴。
“小姐，”马车外，传来红枣刻意压低、但带着关切的声音。
“前面有个茶肆，看起来还算干净。
陆大人说在这里稍作休整，吃点东西，也给马匹喂些草料饮点水。
您要不要下车透透气？”
红枣扮作了普通丫鬟的模样，骑马跟在马车一侧。
她知道姑娘心急，但连日赶路，人也疲惫，需要适当休息。
听到红枣的声音，那正蹭着羲禾脸颊的小藤蔓动作猛地一顿。
仿佛受惊般，“咻”地一下，以比出现时更快的速度，缩回了羲禾的指尖，连同那朵小花一起，瞬间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在羲禾指尖留下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粉色痕迹，也很快隐去。
羲禾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又松开，指尖毫无异样。
她定了定神，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官道旁果然有个不大的茶肆，挑着个褪色的“茶”字幌子。
红枣也翻身下马，正准备过来扶羲禾。
就在这时，陆铮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红枣因骑马而微微散落的一缕碎发。
又看到她额角渗出的一点细汗，忽然开口，说的话让红枣脚步一顿：
“红枣姑娘，你这骑术……似乎比在京城时退步了些。方才过那小土坡，马镫踩得有些虚浮，差点被颠下来吧？”
红枣一愣，随即俏脸一红，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自认骑术虽比不上这些锦衣卫大爷，但也是数得着的，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挑剔了？
她杏眼一瞪，气呼呼地反驳：
“陆大人好眼力！隔着那么远都能看清奴婢踩马镫？
奴婢怎么不知道，锦衣卫如今连人家丫鬟怎么骑马都要管了？”
陆铮看着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瞬间炸毛的小猫。
眼底浮现笑意，面上严肃：
“职责所在，护卫姑娘安危，自然包括留意随行人员状态。
红枣姑娘还需勤加练习才是，我骑术尚可，红枣姑娘要是想…”
“一点也不想！”红枣直接打断。
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头不再理他，去扶羲禾下车。
羲禾有些好奇地看了看气鼓鼓的红枣，又看了看那边，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的陆铮。
小声问红枣：“红枣，你怎么了？陆铮惹你生气了？”
红枣一肚子火，咬着牙低声道：“没什么，小姐，就是有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说话不中听，奴婢懒得理他！”
羲禾“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陆铮耳力极佳，自然听到了。
他背对着她们，嘴角上弯，很快又压平，真可爱。
（今天更新80-85章，大家绕回去看一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