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时技痒
休整完毕,一行人再次出发。
张二一得了陆铮“可以跟着但离远点”的指令,很有眼色地没往马车边凑。
而是在茶肆买了头毛驴,骑着跟在队伍后。
刚开始,他还算安静,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
但没过多久,他那张闲不住的嘴就开始“工作”了。
“这位大哥,看你嘞脸色,最近是不是有点肝火旺?
夜里睡不好嘛?我跟你讲哦,这肝是管疏泄嘞,生气就伤肝。
你要少发火,多喝点菊花枸杞茶,疏肝理气噻……”
被点名的锦衣卫面无表情,捏紧了缰绳。
“哎,旁边那位兄弟,你骑马嘞姿势有点不归一,久了伤腰杆。
我跟你讲,这腰是肾嘞屋头,肾是管骨头生骨髓嘞,腰不好,啥子都搞不成事喽!
你要这个样,对,腰杆挺起,用胯发力噻……”
另一个锦衣卫嘴角抽了抽,努力看前头。
张二一见他们不理,也不气馁,话题一转,又开始了新的“输出”:
“说到这养生嘛,不光是人才要养。我前年子路过一个寨子,帮人家瞧过猪。
那母猪下了崽崽后不吃食,还发高热,主人家急得团团转。
我一看,就晓得是产后恶露没排干净,淤血停在里头,还着凉咯。
开了副活血化瘀、清热解表嘞方子,掺在猪食里头,嘿,三天就好咯!
还下奶下得凶!
这母猪产后要咋个护理嘛,关键就在于……”
“……”
几名平日里心稳得很、天塌下来脸色都不变的锦衣卫高手。
这回子太阳穴那点筋跳跳的,捏缰绳和刀把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咯。
红枣原本骑马跟在马车一侧,实在受不了这无孔不入的“魔音灌耳”。
找了个借口钻进了车厢,陪着羲禾。
心有余悸地对羲禾小声道:“小姐,外面那个张二一,也太、太能说了点!
从人的眉毛说到猪的蹄子,就没他接不上的话!
那几个大哥,脸都快绿了。”
羲禾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听着红枣的抱怨,反而觉得有些有趣。
她听力极好,能清晰听到外面张二一那带着蜀地口音、又快又押韵的唠叨。
虽然他说的很多东西她听不懂,但那种滔滔不绝、仿佛说书般的节奏感,在她听来,倒比一路的寂静要有意思些。
“我觉得还好呀,”
羲禾轻声说,带着一点笑意。
“他说话,像唱戏词,挺押韵的。”
红枣:“……”
小姐的关注点果然和常人不同。
好在除了张二一的“噪音污染”,一路还算平安无事,并未遇到什么真正的麻烦。
数日后,他们终于进入了江南道地界,又过了两日,抵达了此次的目的地——临川县。
然而,一进入临川县,所有人都立刻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令人压抑的氛围。
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惶惧,不敢与陌生人多做对视。
店铺虽然大多还开着,但生意冷清,掌柜伙计也显得无精打采,时不时警惕地望向门外。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和恐惧,连孩童的哭闹声都听不到。
“这地方……不对劲。”
陆铮压低声音,对车内的羲禾道。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街角巷尾,能感觉到一些窥视的视线,但又很快隐去。
羲禾的心,从踏入这里开始,就感到一种莫名的不舒服。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阴冷气息的压抑感。
心口处,与顾桎相连的契约烙印,传来的悸动变得更加频繁和清晰。
带着焦灼,甚至一丝痛楚。
顾桎就在这里,情况似乎不好。
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连一向聒噪的张二一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他缩在小毛驴上,紧张地东张西望,嘴巴头不再念养生或者喂猪,而是小声嘀咕:
“天菩萨,这地方煞气硬是好重哦,阴气森森嘞,怕不是有哪样不干净嘞东西……”
陆铮安排众人以及张二一住进了县城里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但位置相对偏僻的客栈。
他包下了后院一个独立的小跨院,安顿好羲禾和红枣,留下四名好手严密守卫。
自己则带着另一名精于追踪的属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去寻找锦衣卫在此地可能留下的暗号和接应点。
这一夜,羲禾几乎无法入睡。
心口的不适感在夜晚变得更加明显,一阵阵阴冷粘腻的感觉缠绕不去,让她胸闷气短,甚至有些恶心。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的疲惫和不适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半睡半醒、意识模糊之际,身下的床褥上,悄无声息地生长出了数根藤蔓。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轻柔地蜿蜒、交织、盘绕。
以羲禾为中心,迅速编织成了一个恰好将她包裹其中的、鸟巢般的柔软“窝”。
这个由她自身力量凝聚而成的藤蔓小窝。
散发着纯净而温暖的生命气息,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外界那股令她不适的阴冷污秽气息隔绝在外。
陷入藤蔓小窝的羲禾,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终于沉沉地熟睡过去。
快日出时,那藤蔓小窝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翌日清晨,羲禾醒来,只觉得多日赶路的疲惫和昨夜的不适一扫而空。
神清气爽,连心口那契约传来的压抑感都似乎淡去了一丝。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状态出奇的好。
红枣进来伺候她洗漱,见到她红润的面色和明亮的眼神,松了口气。
张二一也凑在院子里,探头探脑。
他鼻子动了动,目光落在走出房门的羲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浓厚的兴趣。
他嗅到了一种极其纯净、充满生机的草木清香。
与这县城里弥漫的阴晦甜腥气格格不入,源头似乎就是这位小姐身上。
而且,看小姐这气色,红润健康,眸光清澈,哪像是长途跋涉、又身处这种污秽之地该有的样子?
他一时“技痒”,职业病发作,也顾不上陆铮的警告,搓着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就想凑上前:
“小姐,您这气色硬是好,看起来好崭劲!
要不,让小的给您请个平安脉?看哈有没得水土不服这些……”
他的手刚抬起来,还没靠近羲禾三尺之内,两把出鞘的利剑已经一左一右,冰冷的剑锋堪堪停在了他脖颈和手腕前。
陆铮面沉如水:“放肆!你的爪子不想要了?”
红枣也横眉怒目,挡在羲禾身前:
“张二一!羲禾小姐,是你能随便碰的吗?仔细你的皮!”
张二一吓得一哆嗦,连忙收回手,高举过头,连声道:
“误会!误会!天菩萨哎!我就是手痒,没得别嘞意思!不摸,不摸!我对天发誓!”
他讪讪地后退几步,离得远远的,但那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往羲禾身上瞟,心里嘀咕:
看看总行吧?
这姑娘,绝对不一般!
这气息,这状态,奇了怪了!
见张二一不敢再犯浑。陆铮收了剑,向羲禾回复查到的消息。
“姑娘,打听清楚了,城西的仙姥山方向。
县城里气氛诡异,关于‘长生教’和仙姥山的传闻很多,有条很特别,说进山的人有的疯癫而回,有的就此失踪。”
羲禾的心猛地一紧,就是那里!
陆铮禀报道,眼中带着询问。
是等,还是进山?
羲禾没有丝毫犹豫,清澈的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急迫:
“立刻准备好,我们明日一早就进山,去找顾桎。”
她心口那强烈的、混合着担忧和呼唤的悸动,让她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是!”
陆铮不再多言,立刻下令众人收拾行装,检查兵刃,准备干粮清水。
张二一这次也异常积极,不再啰嗦,飞快地将自己带来的各种药材分门别类打包。
又向酒楼伙计要了些本地常见的草药,捣鼓了半天,弄出几包气味刺鼻的药粉,说是“驱邪避瘴,或许有用”。
忙碌了一整晚,一行人趁着晨曦,悄然离开了酒楼。
朝着城西那笼罩在沉沉暮霭中的仙姥山,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