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下毒
北朔的都城叫燕安。
轿子进城时,拾翠从帘缝往外看了一眼。街道比霁京宽,铺着青石板,行人穿着厚棉袍,脸被北地的风刮得粗糙。
轿子没走正街,专挑小巷穿行。她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只知道每一间从眼前掠过的店铺,都没有她要的东西。
药铺,她要找药铺,但她连下轿的机会都没有。
轿子停在侧门,黑漆门板,铜环锃亮。
两个仆役接过胡管事的信,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太熟了——软红阁的客人看新来的姑娘,也是这个眼神。
她被引着进门。
夹道很长,两侧是高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尽头是一扇小门。
推开门,是个狭窄的院落,三间低矮的厢房,窗纸破着窟窿。
一个穿半旧蓝袄的老嬷嬷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慢条斯理。
听见动静,她眼皮都没抬。
“裴府的?”
“是。”
老嬷嬷这才抬起眼,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身嫁衣上停了停,又移到脸上。
“过来。”
拾翠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老嬷嬷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左边一拧,又往右边一拧。
指腹粗糙,刮得她皮肤生疼。
“南边来的?”
“是。”
“路上走了多久?”
“二十三天。”
老嬷嬷松开手,又抓起她的手腕,翻过来看掌心。
拾翠的掌心有茧,那是爬墙翻窗磨出来的。
老嬷嬷拇指按在茧上,碾了碾。
“裴家小姐,手上长这个?”
拾翠垂着眼:“妾身自幼丧母,寄人篱下,粗活做过一些。”
老嬷嬷没说话,把她的手翻过去,看指甲,指甲剪得齐整,干干净净。
“裴家二小姐上月及笄,你送了什么贺礼?”
拾翠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裴家有没有二小姐,她连裴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妾身未入府,不敢僭越。”她顿了顿,“托人带了一对玉镯,成色普通,聊表心意。”
老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
“那镯子什么样?”
“青白色,带一点棉絮纹。不贵重。”
老嬷嬷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又坐回廊下,瓜子也不嗑了。
拾翠站在原地,没动。
日头慢慢西斜,影子从脚边拖出去一丈远,老嬷嬷没让她走,她就不走。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女子。
老嬷嬷笑了,“行了,进去吧。”
她指了指正中那间厢房。
“床上有一套衣裳,换上。”
拾翠推开门,里面很暗,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桌子。
床上放着一套旧的水红衣裙,袖子长了一指,腰身宽了两指,看着就不是给她做的。
她也不在乎,换上后直接推门出去。
老嬷嬷还坐在廊下,这回手里换了个小瓷瓶,正对着光看。
“过来。”
拾翠走过去。
老嬷嬷拔开瓷瓶塞子,凑到她鼻子底下。
一股刺鼻的气味冲进来。
薄荷,艾草,还有一味——草乌。
拾翠屏住呼吸,忍住没躲。
老嬷嬷把瓶子拿开,塞上塞子,揣回怀里。
“这味儿认得吗?”
拾翠摇头。
老嬷嬷笑了,“不认得就好。认得就该我睡不着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
“你箱子里都有些什么?”
“几件换洗衣裳,一对玉镯。”
老嬷嬷走过去,打开那口红木箱子。衣裳一件件抖开,又叠上。玉镯拿起来对着光看又,放下。最后把手伸进箱底,摸了一遍。
确认什么都没摸到。
她直起腰,又看了拾翠一眼。
“你身上带东西没有?”
拾翠把两只手摊开,乖巧地翻过来给她看。又把袖口往上撸,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最后转过身,让她看背后。
老嬷嬷走过来,伸手在她腰间、腋下、后背各摸了一把。
什么都没摸到。
老嬷嬷退后一步,“行了。”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下来。
“裴姨娘。”
拾翠抬起头。
“往后有事没事,别往这院儿来。”
门关上。
拾翠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走远。
她慢慢把手拢回袖子里,摸了摸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那点褐色的草屑还在,卡得紧紧的。
天黑得很慢。
窗外那一小片天,从灰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墨蓝。
没有人来送饭,没有人来掌灯。
她就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喧哗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提灯笼的丫鬟站在门口,十五六岁,穿淡绿比甲。
“裴姨娘,请随我们来。”
她跟着她们穿过院落,走进另一条更窄的夹道。高墙两侧每隔几步挂一盏气死风灯,灯光昏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一座小院。院门虚掩,门上贴着褪色的“囍”字。
一个穿暗红比甲的嬷嬷迎上来。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目光比先前那个老嬷嬷仔细得多。
“裴姨娘?我是赵嬷嬷,这院里的管事。新房已备好,三殿下还在前头宴客,约莫半个时辰过来。”
她引着拾翠进了正房。
房间不大,雕花拔步床,水红帐子。床边小几上摆着酒壶和两个酒杯。靠窗一张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墙角立着半人高的红木箱子——是她的嫁妆,已经先送过来了。
赵嬷嬷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细长的银簪。
“验合卺酒。”
拾翠接过簪子,走到小几旁,拿起酒壶,拔开塞子,把簪子探进去。等了一会儿,拿出来。
簪身没有变色。
赵嬷嬷点点头,收了簪子。走到箱子前,将所有东西重新又检查了一次。
“行了。”
“妆台上有胭脂,自己用。三殿下不喜欢太素净的。”
门关上。
拾翠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确定脚步声远了。
她立马快步到妆台前,打开胭脂盒。
嫣红的膏体,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点,闻了闻,没有异味。
又走到箱子前,打开,把手伸进去。在最底层那件衣裳的夹缝里摸了摸那三缕干草纤维。
上路前她拆了中衣的缝线,藏进去的。没人翻到那一层。
她把干草纤维取出来,搓碎,混进掌心里的胭脂膏。指甲缝里还藏着一撮褐色粉末,也刮下来,混进去。
暗红色的膏体,一点一点填进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压紧抹平。
干透后,几乎看不出来,像一道没洗干净的血痕。
她举起手,对着灯看了看。
然后她把衣领拉好,把拆开的缝线压回原处。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
远处隐约有喧闹声——前头的宴席快散了。
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拢了拢。
镜子里那张脸太淡,眉眼像用水墨随意洒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亮着,看人时带着点懵懂的专注。
“裴姨娘,三殿下往这边来了。”
拾翠没应声,她快速把手拢回袖子里,在床边站定。
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烛火乱晃。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背着光,大红吉服,酒气浓重。
他迈进门,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
拾翠慢慢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