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代嫁(下)

第11章 代嫁(下)

萧见棠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他似乎在适应屋内的光线,又或者只是酒意上头,一时忘了动作。

拾翠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抵着那点藏在指甲缝里的毒膏。

一步,两步。

他终于迈步进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拾翠缓缓抬起眼。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这位三皇子的脸——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眼神涣散,呼吸略显急促。

他的瞳孔有些放大,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迷离的光泽。

“你……”

“就是南昭送来的那个?”

拾翠站起身,“妾身裴氏,见过殿下。”

动作间,袖中的手轻轻一颤。

“裴家……”

他喃喃道,摇摇晃晃地走向床边的小几。

“裴烈,呵呵……送个女儿来,示好?还是……监视?”

他拿起酒壶,也不倒进杯里,直接仰头灌了一口。烈酒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殿下,”

“合卺酒……还未饮。”

萧见棠停下动作,转头看她,眼神依旧涣散。

“酒?对……酒……”

“要喝的……礼数……”

他放下酒壶,踉跄着走到小几前,拿起两个酒杯。他倒酒的手抖得厉害,液体洒出大半在桌上。

拾翠走到他身侧,接过他递来的一杯酒。

她能闻到浓烈的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甜香,混在其中。

不是寻常酒香。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只垂眼盯着杯中物。

萧见棠已经举起自己那杯,凑到唇边。

但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盯着杯中酒,眉头紧皱,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的清明,随即又被更深的混沌淹没。

“不对……”

“这味道……又来了……”

拾翠屏住呼吸。

“什么……味道?”

萧见棠猛地抬头看她,“你……你也想害我?是不是?你们……都想我死……”

他话音未落,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手里的酒杯脱手,“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捂住胸口,咳得弯下腰,额上青筋暴起,脸色由潮红转为煞白,又从煞白泛出诡异的青灰。

拾翠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酒。她只需将指甲浸入酒中,轻轻一搅——

“殿下?”

她向前一步,作势要扶他。

“您怎么了?”

指尖悬在杯口上方,只差一寸。

萧见棠猛地直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扣紧。

酒杯脱手,同样摔碎在地,酒液溅湿了裙摆和绣鞋。

萧见棠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瞳孔缩成针尖,呼吸愈发急促。

“你……”

“你手里……有什么?”

拾翠心头剧震。

“……听…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我看见了,你刚才……想往酒里放东西……是不是?是不是!!”

拾翠脑中飞速转动。是顺势承认,将计就计?还是——

不等她想清,萧见棠忽然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床柱上。他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已经青得吓人。

“药……”

“给我……药……”

他挣扎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暗红色的药丸,就要往嘴里送。

拾翠瞳孔一缩。

几乎是本能地,她冲上前,一把打掉他手中的药丸!

药丸滚落在地,滴溜溜转了几圈,滚到桌底。

萧见棠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她,随即眼中爆发出狂怒:“你——!”

他扬起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忽然剧烈痉挛,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眼球凸出,血丝密布,死死盯着她。

“砰——”

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震得烛火狠狠一晃,萧见棠躺在那片狼藉中——大红吉服铺展开,衬得他的脸惨白中透出死青。

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空洞地望着房梁。嘴角,一缕黑血缓缓溢出。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拾翠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颤抖。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具迅速冷却的尸体,盯着那缕刺目的黑血。

死了。

死在她面前,死在他们的新婚之夜。

而她,是现场唯一的人。

拾翠猛地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探向萧见棠的颈侧——冰凉,没有脉搏。再试鼻息——全无。

真的死了。

她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他嘴角的黑血,黏腻,微温。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飞快扫视屋内,蹲下身捡起了那些较大的碎瓷片,用帕子包好,塞进妆台最底层的抽屉。并将桌布扯下一角,盖住那片湿痕。

刚做完这一切,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正朝着这间屋子而来。

拾翠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不是赵嬷嬷——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是男子的。

这个时辰,谁敢擅闯皇子新房?

她猛地扫视四周,目光定格在墙角那座高大的紫檀木屏风上。

几乎没有思考,像一只受惊的狸猫,躲到屏风之后,将自己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吱呀——”

门被推开的刹那,烛火猛地一跳。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一种奇异的、短暂的安静。

她从雕花缝隙间窥去。

烛光勾勒出一个男子的侧影,玄衣墨发,身形修长挺拔。

他正蹲在三皇子的尸身旁,手指随意地翻看了一下。

片刻,他站起身,转了过来。

烛光映照下,他的皮肤泛着冷调的瓷白,一张温润如玉的脸披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还要躲到几时?”

拾翠心跳如鼓,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整个人像受惊的小鹿般,怯生生从屏风后挪出来…

“你、你是何人?”

她双手紧紧攥着身前衣袖,身子还配合着微微发抖。

“为何擅闯皇子新房?我夫君,他、他方才突然就……”

拾翠低着头,适时地哽咽,眼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在烛光下映出脆弱的光。

“嫂嫂。”

“看见夫君倒地,不喊人,不呼救,反倒一个人躲在这屏风后头——是怕,还是……在等着什么?”

她的脸一下就白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拆穿,眼泪终于滑下一行。

“我,我怕极了……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腿也软了……又怕别人闯进来,看见这场面,我……我百口莫辩……”

“阁下…能否帮帮我?去唤人来…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男子没有说话,忽然踱开两步,走到小几旁,目光扫过酒壶和地上的狼藉。然后,俯身从碎瓷片间极其精准地拈起一点微不可察的褐色粉末,用指尖捻了捻。

“这是什么?”他回身。

拾翠的呼吸一窒。

那粉末……是她指甲缝里藏着的毒粉,刚才打掉萧见棠药丸时,或许蹭落了一点。

“妾身……不知。”

“许是……许是妆粉,或是地上尘土……”

“妆粉?”他轻笑一声。

“嫂嫂的妆粉,味道倒特别。”

“还是说……嫂嫂是想在合卺酒里,加些特别的‘佐料’?”

拾翠猛地抬眼,眼底真实的惊惶一闪而过。

但她立刻又垂下头,呜咽起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阁下为何要如此冤枉我……”

“冤枉?”男子直起身。

“三皇子暴毙新房,若此刻唤人来,你说,他们会怎么断?”

拾翠浑身发冷。

电光石火间,她脑中闪过萧见棠死前的异状,那青黑的脸色,那缕黑血,还有他含糊的呓语……一个念头骤然清晰。

她忽然止住哭泣,抬起脸,虽然眼角还挂着泪,声音却稳了些。

“阁下……所言或许在理。但妾身斗胆一问——若妾身真想毒杀殿下,为何要用这等容易遗留痕迹的粗劣毒粉?又为何要在合卺酒中下毒,让自己成为最可疑之人?”

她深吸一口气。

“况且……殿下薨逝之状,唇色青黑,血凝于口,倒地时肢体僵直抽搐——这并非寻常急毒发作之相。倒像是……体内早有沉疴痼疾,或是长期被药物侵损根本,今日骤然引动,心脉猝断所致。”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男子的表情。

只见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讶异的光。

拾翠知道自己猜对了。

趁热打铁,语气越发恳切:“妾身一介女流,初来北朔,与殿下无冤无仇,何故行此险着?反倒是……殿下久居宫中,树敌未必少。若真有人存心谋害,又何须等到今夜,借我之手?”

她声音又低下去,带着委屈,“妾身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棋子,如今更成了旁人眼中现成的替罪羊……阁下明鉴。”

说完,又重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

屋子里静了片刻。

男子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裴四小姐”。

“太子的人天亮前必会来查,无论真相如何,你没得选。”

他转过身,似乎不打算再与她多言,径直朝门口走去。

“阁下!”拾翠急唤一声,声音里带了真切的慌乱。

男子脚步未停,背对着她。

“想活命,”

“就自己想办法,把自己从这桩事里摘干净。摘不干净——”

他顿了顿,手已搭上门扉。

“那就自求多福。”

门开了,夜色涌入。

他的身影无声地融进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门,轻轻合拢。

屋里骤然死寂,只剩下烛火摇曳,和地上那具逐渐僵冷的尸首。

拾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呆了几息。

她抬手,狠狠抹掉颊边的泪痕,眼中只剩下冰冷的亮光和飞速盘算的锐利。

摘干净?

巧了,装模作样,她倒是擅长。

目光扫过屋中陈设,视线定格在墙角那个半人高的红木嫁妆箱上,心中一下有了主意。

只见她快步走去,换下身上沾了酒渍的嫁衣,利落地把发髻拆散,胭脂擦净,只留一张苍白憔悴的素颜。随即,咬着牙将那人的尸身往床边拖了去,顺势还把那壶剩余的酒也全部泼洒在床榻附近。

那些碎瓷片连同沾染了粉末的尘土,两颗滚落的药丸,也被她认真地捡起来,贴身用帕子藏好。

没一会儿,便收拾得干净。

她踱步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狠狠地,往自己大腿内侧掐了一把!

踉跄着扑到门外走廊上,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惊恐万状的尖叫——

“来人啊——救命啊——殿下……殿下不好了——!”

紧接着,立马把自己一头撞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

闭眼前,她听见远处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呼喊,正迅速朝这边涌来。

嘴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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