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摄政王
晕倒是装的。
但撞上石板地的力道却是实的。
额角传来钝痛,眼前金星乱迸,拾翠闭着眼,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也好,真伤,更真。
纷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地停在身侧。惊呼声、询问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混成一团。
“天爷!这是怎么了?!”
“快!快扶起来!裴姨娘?裴姨娘!”
“殿下……殿下在里面!快去禀报管事!快啊!”
几双手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起,有人拍她的脸,有人掐她的人中。
拾翠适时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呻吟,睫毛颤动,缓缓“醒”转。她眼神涣散,茫然地看向围拢的人群——赵嬷嬷,几个面生的丫鬟婆子,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府内护卫的壮年男子。
“殿下……”
她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殿下他,他——”
她身子一软,又要往地上滑,被赵嬷嬷死死架住。
“裴姨娘,您先别急,慢慢说,殿下怎么了?”
拾翠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手指颤抖地指向洞房的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余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一个护卫壮着胆子,推开虚掩的房门。
烛光泄出,映出屋内一片狼藉,和地上那抹刺目的红。
短暂的死寂后,是那护卫变了调的惊呼:“殿下——!”
混乱瞬间升级。
有人冲进去查看,有人狂奔出去报信,赵嬷嬷则死死搀着拾翠,将她半拖半抱地挪进隔壁一间空置的厢房。
拾翠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任由她们摆布,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已离体。
很快,府里的管事、嬷嬷、有头脸的仆役,都涌到了这小院。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却都压着嗓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巨大的、惶恐的寂静。
拾翠被安置在厢房的榻上,裹着薄被,赵嬷嬷拧了热帕子,给她擦拭额角的血迹和满脸的泪痕。
一个面生的老嬷嬷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逼着她喝了几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垂着眼,小口啜饮,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外所有的动静。
“已经派人去宫中禀报了!可这时辰宫门下钥……”
“太子府那边也去了人……”
“太医!快去请太医!虽说看着是……但总要……”
“封锁院子!所有人不得出入!尤其是新房,谁也不许再进,等宫里来人!”
嘈杂中,一个略显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压住了场面。
拾翠从门缝瞥见一个穿着藏蓝色锦袍、须发半白的老者,被众人簇拥着,面色凝重地指挥着。
应该是府里的大管事。
很快,院子里安静下来,只余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压得极低的指令。
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表现至关重要——一个吓坏了、伤心过度、却又因为身份不得不强撑的新嫁娘。
于是她攥紧了薄被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眼泪无声地、持续地流,却不再发出呜咽。
这种隐忍的悲痛,往往比嚎啕大哭更让人信服。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更沉重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门被推开,先前那位大管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穿着宫中内侍服饰的中年宦官,还有一个提着药箱、面色忐忑的老太医。
“裴姨娘。”
大管事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宫里的公公和太医来了,有些话要问您,也要给您看看伤。您定定神,照实说便是。”
拾翠抬起泪眼,怯怯地点了点头,往榻里缩了缩,像是害怕见生人。
那老太医上前,给她检查了额角的伤,又搭了脉,片刻后,对两位宦官低声道:
“惊吓过度,气血逆乱,额外伤不重,但心神损耗极大。”
一位面皮白净的宦官走上前。
“裴氏,咱家奉旨问话。你需将今夜之事,从头至尾,细细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拾翠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声音,开始了她的“陈述”。
她的叙述是破碎的,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和恐惧的颤抖,却关键细节清晰:
“殿下进房时,似乎已饮了不少酒…脚步踉跄,言语也有些混乱,他自行斟了合卺酒,我接过一杯,两人还未及饮,殿下便忽然盯着酒杯说“味道不对”,接着就剧烈咳嗽,摔了酒杯……殿下就,就想从怀中取药,却不慎将药瓶掉落,然后殿下就、就不动了……”
“药?”
那宦官敏锐地抓住一点,“什么药?药瓶何在?”
拾翠茫然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妾身!妾身不知!殿下只说‘药’,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瓶子滚到哪儿去了,妾身吓傻了,没看清——”
“都怪我,都怪我笨手笨脚,若我当时扶稳了殿下,或是捡起了药…殿下也许就不会……”
她泣不成声,将脸埋入掌心,肩膀剧烈耸动。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情绪饱满。
那宦官仔细听着,眼神锐利地在她脸上扫视,似乎想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另一位一直沉默的、面容更显冷峻的宦官忽然开口。
“你袖中,可曾藏有什么东西?”
来了。
拾翠心脏一缩,面上却显出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委屈:“妾身不明白公公的意思。妾身大婚之仪,所着皆是礼制衣裳,袖中除了帕子,并无他物。”
她说着,还主动将两只袖子都捋起来些许,露出光洁的手腕和小臂——当然,指甲缝里那点残存的毒膏,早在布置现场时就被她借着酒液彻底清洗揉搓干净了。
宦官盯着她的手腕看了片刻,又问:“合卺酒,你可知是谁准备的?”
“是…是府里备下的。赵嬷嬷拿来酒壶与酒杯,还给了妾身银簪验毒。”
拾翠低声答,将赵嬷嬷也自然地扯了进来。
果然,赵嬷嬷被叫进来问话,证实了此事,并说银簪验过无毒。
两位宦官对视一眼,又问了些细节,诸如萧见棠死前具体说了什么,有无其他异样,新房内可还有旁人出入等等。
拾翠一一作答,语气虚弱但条理尚存,关键处不忘加上“妾身吓坏了,记得不甚真切”作为缓冲。
问话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期间,那老太医被引去新房验看萧见棠的尸身,良久才面色凝重地回来,对两位宦官低声禀报了几句。
拾翠隐约听到“厥脱之症”、“心脉骤断”、“似有宿疾”、“酒激引发”等零星词语。
两位宦官的脸色愈发深沉。
最后,那白净宦官对拾翠道:“此事关系重大,陛下与太子殿下必有圣断。在此之间,还请裴姨娘暂居此院,不要要随意走动,也不要与外人交谈。”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
拾翠苍白着脸,乖顺地点了头,“妾身明白,但求宫中明察,还殿下,一个公道……”
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宦官们不再多言,转身出去了。
大管事吩咐赵嬷嬷和两个婆子好生“伺候”着,也匆匆离去。
房门被关上,屋内只剩下拾翠、赵嬷嬷和那两个沉默的婆子。
赵嬷嬷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额角的伤,叹了口气,低声道:“姨娘且宽心,先歇着吧。老奴在这儿守着。”
拾翠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便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
她闭着眼,听着屋内压抑的呼吸声,听着门外偶尔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和匆匆脚步声,心绪却飞快转动。
第一关,算是过了。
宫里的宦官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她,但也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指向她。
萧见棠的“宿疾”和“酒激”,似乎成了目前最合理的解释方向。
太子那边会如何反应?那个神秘可怕的玄衣男子,他此刻在哪里?是袖手旁观,还是会暗中推波助澜?
她脑子乱的很,藏在怀中的碎瓷包和那两颗药丸,像两块烙铁烫着她的腰间。
天快亮时,外头传来新的动静。
似乎又有人来了,脚步声比宦官们更重,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拾翠的心被提了起来。
赵嬷嬷也紧张地站到了门边倾听。
片刻后,厢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进来的是三个身穿铁灰色劲装、腰佩直刀的男子,为首一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冷硬,目光如鹰隼,径直扫向榻上的拾翠。
“裴氏?”他开口,声音粗嘎,“太子殿下有令,带你去问话。”
赵嬷嬷想说什么,却被那人一个眼神慑住,不敢再言。
拾翠撑起身子,颤声道:“妾身,遵命。”
她被两个灰衣人一左一右“扶”起,几乎是架着出了厢房。
院子里灯火通明,站着更多同样装束的男子,将这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她被带离了这个临时安置的小院,穿过回廊,走向府邸更深处。
不是往正堂,也不是往大门,而是向着西南角一片僻静的建筑群,越走越偏,灯火越暗,只有前方引路人手里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最后,他们停在一座独立的小楼前。
黑沉沉地矗立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有底层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进去。”灰衣人推开了门。
只见里面摆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拾翠被押到桌前。
桌后的人抬起头,烛光照亮一张年轻而阴郁的脸,穿着杏黄色常服,头戴玉冠,面容与死去的萧见棠有几分相似。
北朔太子,萧见睿。
拾翠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却被身后的灰衣人牢牢架住。
萧见睿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在她脸上身上刮过,良久,才缓缓开口:
“裴清珞?”
“南昭裴家旁支过继之女……倒是生了一副好模样。”
拾翠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只颤声道:“妾身,参见太子殿下。”
“三弟死了。”
“死在你和他的新婚之夜。你觉得,本宫该信你方才对那些阉人说的那套说辞吗?”
拾翠强撑着冷静:“妾身……所言句句属实。殿下突发恶疾,妾身无力回天……”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满是哀戚与恐惧,“太子殿下明鉴,妾身孤身远嫁,在北朔无依无靠,与三殿下更无旧怨,何苦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求殿下为妾身做主,查明真相,还妾身清白,也告慰三殿下的在天之灵……”
她哭得情真意切,将一个突遭横祸、又惧怕被冤枉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到极致。
萧见睿静静看着她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她哭声稍歇,才慢条斯理地道。
“无旧怨?未必吧。你虽为过继之女,名义上也是裴家小姐。裴烈将你远嫁北朔为侧室,你心中当真毫无芥蒂?南昭女子,莫非都这般逆来顺受?”
拾翠心头一凛。
太子果然在试探她的真实情绪和背景。
她脸上血色褪尽,急急摇头:“殿下明鉴!妾身父母早亡,蒙本家夫人垂怜,记入名下,许以婚配,已是天大的恩典。妾身唯有感恩戴德,谨守本分,绝无半分怨怼之心!此等诛心之言,妾身万万不敢当,也从未敢想!”
她语气恳切,逻辑清晰,将“感恩”与“本分”咬得极重。
萧见睿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你倒是伶牙俐齿。”
“可惜,本宫不信巧合。三弟早不死,晚不死,偏在你进门当夜暴毙。而你——”
他目光陡然锐利,“袖中藏毒,意欲何为?”
拾翠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是那个玄衣男子告诉他的?还是……
不等她细想,萧见睿已对旁边使了个眼色。
那冷面男子上前一步,手中托着一个打开的帕子。
里面正是那些被她小心收集、本应藏在自己腰间的碎瓷片,以及沾染其上的褐色粉末!旁边,还摆着那两颗暗红色的药丸!
拾翠的呼吸彻底停滞,瞳孔骤缩。
东西……被搜走了?
什么时候?她明明一直贴身藏着!
难道是方才被架过来的路上,那两个灰衣人看似搀扶,实则……
她心神大乱,竟未察觉!
“从你身上搜出来的。”
“碎瓷来自新房,药丸是老三常服的‘护心丹’。而这粉末……”
他拈起一点,在指尖捻开,“南昭边境的鬼灯笼,好东西啊。发作虽慢,混入烈酒,却能诱发心悸,尤其对心脉有损之人,堪称催命符。”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拾翠:“裴清珞,或者本宫该叫你什么?南昭派来的细作?还是裴烈私下蓄养的死士?混入北朔,毒杀皇子,意欲挑起我国内乱——好算计。”
“不!不是的!”
拾翠脱口尖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这粉末!是妾身防身用的!南昭边地不太平,女子独行,常备此物!妾身绝无害人之心!那药丸、药丸是殿下掉落,妾身慌乱中捡起,本想收好碎瓷……碎瓷是妾身怕现场混乱,想先收拢……”
她语无伦次,之前的镇定从容彻底崩碎,只剩下最本能的、濒死的辩解。
“防身?”
萧见睿嗤笑一声,“带着剧毒之物防身?捡起药丸不立刻呼救,反倒私藏?清理现场碎瓷?裴清珞,你这番做派,可不像个普通的深闺小姐。”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俯视她。
“本宫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谁派你来的?南昭朝廷?裴烈?还是——朝中其他什么人?说出来,本宫或许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否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东宫的刑房,很久没进你这样的贵客了。”
拾翠浑身颤抖,摇摇欲坠,几乎要瘫软下去。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所有的辩解,在确凿的“证据”面前,都苍白无力。
那个玄衣男子,是他!一定是他!
还是他早就安排人盯着她,趁她晕倒或混乱时调了包?他根本就没想过让她“自己摘干净”!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当这个替死鬼!
就在她万念俱灰,连哭泣都忘了的刹那——
“叩、叩、叩。”
三声,不疾不徐。
在这死寂而紧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萧见睿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不悦:“何事?”
门外传来一个恭敬却平稳的声音:“殿下,摄政王到了,说是有要事,需即刻面见殿下。”
摄政王?
拾翠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尽是茫然与惊疑。
萧见睿的脸色,在听到这个称谓的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盯着拾翠,又看看门口,眼神阴鸷地变幻片刻,终于对那男子挥了挥手。
“带她到后面去,看好了。”
“是。”
拾翠被两个灰衣人粗暴地拖起,推向厅堂侧面一扇隐蔽的窄门。
门后是一条昏暗的通道,通往一个小小的隔间,只有一扇极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微光。
门在她身后关上,落锁。
她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被锁了。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摄政王是来落井下石,坐实她的罪名?
隔间的墙壁很薄,她能隐约听见外面厅堂重新开门、有人走进来的声音,以及一个清泠泠的、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平静嗓音,稳稳地响起:
“深夜打扰皇兄,臣弟罪过。只是刚得了些有趣的消息,关乎三皇兄之死,觉得还是立刻禀明皇兄为好。”
拾翠的呼吸,在黑暗中骤然屏住。
是婚房里,出现的那个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