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军营账本(上)
摄政王那句关乎三皇子死因的“有趣消息”,最终并未立刻传入拾翠的耳中。
她在那间狭小隔间里枯坐了不知多久,只隐约听见外间压低的交谈声时断时续,太子的语气似乎从最初的冷硬,逐渐变得阴沉不定,最终化作一声听不真切的冷哼。
随后,脚步声响起,有人离去。
隔间的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仍是那两个灰衣人,面色依旧冷硬,却不再有立即将她押去刑房的肃杀。
“太子殿下有令,裴氏暂回原处拘着,无令不得擅动。”
为首那人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便示意她出去。
拾翠浑浑噩噩地被带回先前软禁的厢房。赵嬷嬷见她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忙又端来热汤水。
拾翠什么也问不出,赵嬷嬷也显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那包“证据”没有再被提起,太子也再未露面。接下来的几日,三皇子府被一种压抑的忙碌笼罩。
宫中正式派来了查案的内侍和仵作,太医署也来了人。
拾翠又被反复问话数次,她依旧维持着那套受惊过度、记忆模糊、偶有“过失”的说辞。
渐渐地,风向似乎真的转向了“三皇子萧见棠素有隐疾,新婚之夜饮酒激动,诱发心脉旧疾,暴毙而亡”。
那包从她身上搜出的“毒粉”和药丸,再无人提及,仿佛从未存在过。
拾翠知道,这必然是那位摄政王干预的结果。可他为什么要帮她?那个在新房里冷眼旁观她如困兽般挣扎的人,会突然发善心?
她不信,拾翠心想这背后定然有她尚不知晓的算计。
七日停灵后,萧见棠的葬礼在一种刻意低调、却又因皇室身份而不可避免的隆重氛围中举行。
拾翠作为“未亡人”,一身绮素,被迫出席了所有公开仪式。
葬礼在北朔皇室的陵寝举行。
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寒风卷着纸钱灰烬,在肃穆的殿堂和森然的石像生间盘旋。
宗室皇亲、文武官员皆按品级服丧,黑压压一片,表情或悲戚,或肃穆,或木然。
拾翠跪在女眷队列的前方,低垂着头,宽大的白色孝服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好奇的、审视的、怜悯的、甚至幸灾乐祸的。
一个新婚即守寡的南昭女子,一个身陷皇子暴毙疑云的侧妃,无疑是这场葬礼中最引人注目的点缀,也是最尴尬的存在。
她保持着木然的神情,按照礼官的唱引机械地行礼、叩拜、焚香。
眼泪是早就预备好的,在需要的时候适时滑落,不多不少,就在一次起身更换祭品,与后排女眷短暂交错时,她听见身后极细微的议论:
“听说南昭那边也派了人来吊唁……”
“可不是,毕竟嫁过来的是裴家的女儿……裴将军亲自来了呢。”
裴烈?
拾翠的心脏猛地一跳,背脊瞬间绷直,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她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眼角的余光却开始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外臣所在的区域。
终于,在一次次看似无意的调整跪姿和视线角度后,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穿着南昭武将常服、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留着短髯的男人,正肃然而立。他的目光似乎也曾短暂地掠过女眷这边,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打量,并无特殊停留。
那就是裴烈。
她的……生父?
拾翠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紧,恨意如同蛰伏的毒蛇,在心底冰冷地蠕动。但她脸上,依旧是一片苍白的平静。
葬礼漫长而折磨人。
临近结束时,拾翠因“悲伤过度、体力不支”,被允许提前由侍女搀扶去偏殿暂歇。
偏殿里供着清茶热水,也有几张供人休息的坐榻。
她刚在榻边坐下,用湿帕子按着额角,殿门轻响,又被推开。
进来的人,竟是裴烈。
他似乎也是寻个暂时避开外面喧嚣的所在,并未料到偏殿有人。
见到拾翠,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拾翠清楚地看到,裴烈脸上的公事化表情凝固了,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意外、甚至惊骇的东西。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她的脸,从眉眼到鼻梁,再到苍白的嘴唇,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恍惚,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拾翠心中雪亮——他肯定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她是“裴四小姐”,而是认出了她这张与她娘年轻时极为相似的脸。
她立刻垂下眼,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声音虚弱:“妾身裴氏,见过将军。”
裴烈迅速收敛了失态,但眼神依旧深沉地打量着她,缓缓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温和些,“不必多礼。你……就是清珞?我裴家嫁过来的女儿?”
“是。”
拾翠低声应道,依旧不敢抬头。
裴烈走近两步,并未坐下,只是站在那儿,沉默了片刻。
殿内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坍塌的细微声响。
“抬起头来。”
拾翠心中冷笑,面上却依言缓缓抬起脸,眼中蓄着泪光,怯生生地望向他。
裴烈看着她,这次看得更仔细,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似有一丝真实的……愧疚?
“像…真像。”
“你这眉眼像极了一位故人。”
“将军……是说?”
裴烈却似乎不愿深谈,转而道:“你母亲,可曾对你提起过什么?”
“母亲去得早,妾身年幼,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拾翠垂眼,语气哀伤,“只记得母亲温婉,身体似乎一直不大好……”
裴烈眼神闪烁了一下,“是了,她身子是弱,你受苦了。远嫁北朔,又逢此变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但你既姓裴,便还是裴家的女儿。此事……或有蹊跷,北朔朝廷自会查明。你且安心,谨言慎行,莫要落了人口实。裴家不会不管你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若非拾翠知晓她娘真正的遭遇,恐怕真要被这假惺惺的温情迷惑几分。
她心中冰冷,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感激与依赖的神色,盈盈下拜:“多谢将军关怀,妾身……妾身在这北朔,举目无亲……”
裴烈虚扶了一下,“过几日,或许还有事需问你,你好生将养着。”
说罢,他似乎也不愿再多待,转身离开了偏殿。
拾翠保持着行礼的姿态,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直起身。
不会不管?恐怕是怕她拾翠这张脸,和可能知晓的某些秘密,在北朔惹出乱子,牵连到裴家和他自己吧。
她冷嗤一声,随后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裴烈融入外面吊唁的人群,与几位北朔官员低声交谈,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威严。
忽然,她目光一凝。
在偏殿另一侧的回廊阴影下,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是他,那个婚房里出现过的男子。
他显然将刚才偏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此刻,他并未看向拾翠,而是隔着纷乱的人群,目光落在远去的裴烈背上。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让拾翠无端感到一股寒意。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转眸,视线投向了窗后的拾翠。
隔着一扇窗,一段距离,四目相对。
拾翠心头一慌,下意识想躲开目光,却强自镇定,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声的礼,然后迅速退离了窗边。
心跳如鼓。
她心里胡乱地想着,他一定看出了裴烈的异常,也一定看出了她的伪装。
葬礼结束后,拾翠被送回三皇子府,软禁依旧,但气氛似乎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看守的婆子不再那么寸步不离,偶尔她能在院子里略走动几步。
又过了两日,一个傍晚,赵嬷嬷悄悄塞给她一个小纸团。
拾翠回到房中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亥时三刻,西角门。”
没有落款。
她的心骤然提起。是那个男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亥时三刻,夜色已深。拾翠换了身深色不起眼的衣裙,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出软禁的小院。
三皇子府经过丧事,守卫看似森严,实则人心浮动,竟真的被她摸到了西角门附近。
角门虚掩着。
她推门出去,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后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俊美而淡漠的脸。
果真是他。
“上车。”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拾翠咬了咬牙,提起裙摆,爬上了马车。
车内很宽敞,点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暗。
晏知晦靠坐在一侧,玄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晰无比。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你很聪明,”
“知道裴烈为何看到你的脸会失态吗?”
拾翠心念电转,垂下眼:“妾身……不知。许是将军念及本家亲情?”
“暮云。你母亲,是叫这个名字吧?”
拾翠浑身一僵,霍然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不必惊讶。”
晏知晦似乎很欣赏她此刻真实的震惊。
“裴烈年轻时在南昭边镇驻守,曾有一外室,名叫暮云,善账目,后莫名失踪。而你,恰好有一张与那暮云年轻时极为相似的脸,又是南昭裴家‘过继’来的女儿,身世含糊。”
他目光锐利如刀:“真正的裴四小姐恐怕早就病故,或者被处置了。你,是暮云的女儿,被裴家找来李代桃僵,送过来顶缸的。对吗?”
拾翠的血液仿佛瞬间冰凉,在他面前,她的身世秘密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晏知晦收回目光,“本王对你的身世私仇没兴趣。但暮云曾为裴烈打理账目,尤其是军饷账目。”
拾翠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连这个都知道?他要做什么?
“裴烈在南昭边镇侵吞军饷,中饱私囊,已非一日。”
“他所用的‘虚边实内’之策,需精于账目之人操持。你娘很可能经手过核心账册,甚至知道藏匿之处。”
他看向拾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算计:“你是她的女儿。或许,她知道些什么,告诉过你什么。又或许,你本身,就是找到那些账册的关键。”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找出裴烈军粮贪墨的证据。”晏知晦直截了当。
“真正的账册,或者足以指证他的线索。你在裴烈眼中,现在是‘故人之女’,他对你或许有几分愧疚,也有几分忌惮。这是你的机会。”
“我、我若找不到呢?”
“那你就失去了价值。”
“一个涉嫌毒杀皇子、又无用的南昭女子,在北朔会有何下场,你应该清楚。”
这是威胁,也是交易。
她帮他找到证据,或许能换取生存,甚至报仇的机会。
“好。”
拾翠抬起头,眼中之前的怯懦与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便利。”
晏知晦看着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这只狐狸,终于露出了爪子。
“可以。”他应得干脆。
“会有人给你必要的帮助。但记住,你若敢耍花样,或泄露半分……”
“妾身明白。”
“蝼蚁,尚且贪生。”
马车在一个僻静的街角停下。
晏知晦递给她一个小巧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
“凭此物,可到城西‘墨韵斋’传递消息。非生死攸关,不要轻易动用。”
拾翠接过令牌,触手冰凉。
她推开车门,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融入夜色。
马车并未停留,很快驶离。
拾翠站在黑暗的街角,握紧了手中的令牌,又摸了摸袖中另一个硬物——那是她今日在葬礼上,趁裴烈不备,从他随从经过时,“不小心”撞到对方,顺手从其腰间摸来的一个小小印鉴。
印鉴很普通,是裴烈私用的闲章,但或许有用。
她抬头看向三皇子府高耸的院墙,许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