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奴灯
回到三皇子府的软禁生活,表面看似与之前无异,但拾翠能感觉到暗中的监视明显松懈了些。
赵嬷嬷送来的饭食比先前精细,偶尔还会有一小碟时鲜果子。她知道,这是那位摄政王“允诺的便利”在悄然生效。
但明面上的日子,却因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陡生波澜。
这日午后,拾翠正坐在窗前,就着天光翻看一本从嫁妆箱底翻出的、无关紧要的南昭风物志,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娇笑与环佩叮当之声。
“哟,裴妹妹可真沉得住气,还有闲心看书呢?”
一个穿着桃红撒花裙、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扭着腰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另一个身着水绿衣裙、面容稍显刻薄的女子。
两人皆容貌艳丽,只是眉眼间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浮与算计。
正是三皇子府里另外两位姨娘——柳芸儿和苏婉。
萧见棠在时,她们便仗着早进府、有些宠爱,颇为跋扈。
如今萧见棠暴毙,拾翠这个新来的、又身陷嫌疑的“未亡人”,自然成了她们眼中最好的奚落对象和潜在的威胁。
拾翠放下书,缓缓起身,脸上已换上那副习惯性的、带着几分怯懦与哀戚的神情:“柳姐姐,苏姐姐。”
柳芸儿走近,目光挑剔地扫过拾翠素净的衣裙和简朴的发髻,嗤笑一声:“妹妹这身打扮,倒真像个守寡的。也是,殿下才去多久,妹妹是该‘哀毁骨立’才是。”话语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苏婉也帮腔道:“柳姐姐说的是。只是我听说,殿下那晚……啧啧,妹妹可是头一个在场的。这心里,怕不只是伤心吧?”
她意有所指,眼神带着恶意的探究。
“两位姐姐此言,妹妹有些听不懂。殿下骤逝,妾身心如刀绞,日夜难安,岂有他念?倒是两位姐姐……”她抬起眼,眼中的怯懦淡去几分。
目光在两人鲜亮的衣裙和精致的妆容上停留一瞬,语气依旧轻柔,“似乎,并不如何悲痛?还有闲心来妹妹这偏僻小院关怀?”
柳芸儿脸色一僵,没料到这看似柔弱可欺的南昭女竟敢反唇相讥。
苏婉尖声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与殿下多年情分,岂是你能揣度的?倒是你,一个南昭来的、身份不明的……”
“身份不明?”
拾翠打断她,带着一丝矫揉的腔调,“妾身乃南昭镇南将军裴烈之女,名载宗谱,由贵国礼部勘验,陛下御准,方才嫁入三皇子府为侧室。姐姐说身份不明,是在质疑贵国礼部,还是……在质疑陛下的旨意?”
这话扣的帽子可就大了,柳芸儿和苏婉脸色都是一白。
质疑皇帝?她们哪有那个胆子!
“你……你…你!你强词夺理!”
柳芸儿气得胸口起伏,“我们不过是怜你年轻守寡,前来宽慰,你倒好,牙尖嘴利,倒打一耙!果然南昭小国,不懂礼数!”
拾翠微微一笑,似乎此番言辞,正中她下怀。
“姐姐说南昭小国,妹妹不敢辩驳。只是妹妹记得,北朔与南昭乃是宗藩,南昭岁岁朝贡,北朔岁岁抚恤,此乃两国之礼,朝廷大义。姐姐身为皇子内眷,却口出‘小国’轻慢之言,若传出去,不知外人会如何议论?是议论姐姐口无遮拦,还是……议论三皇子府治家不严,纵容内眷,非议国事呢?”
“你!”
柳芸儿和苏婉彻底被噎住,脸上青红交错。
她们平日争风吃醋、拈酸泼辣是一把好手,可哪里见过这等引经据典、扣着大帽子压人的阵仗?
尤其拾翠语气始终不疾不徐,眼神平静,更衬得她们气急败坏,落了下乘。
苏婉恼羞成怒,指着拾翠鼻子骂道:“好个伶牙俐齿的贱人!殿下定是被你这狐媚样子和巧言令色给克……”
“苏姨娘!”
一声威严的冷喝从院门口传来。
只见赵嬷嬷沉着脸快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面容严肃的管事婆子。
赵嬷嬷先是对拾翠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柳、苏二人,语气冷硬。
“两位姨娘,裴姨娘乃殿下侧室,如今更是在丧期。你们在此喧哗争执,成何体统?若惊扰了裴姨娘静养,或是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老奴只能如实禀报大管事,乃至宫中来的公公了。”
柳芸儿和苏婉见到赵嬷嬷,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赵嬷嬷是府里的老人,颇有威信,更关键的是,她此刻搬出了“大管事”和“宫中公公”。
两人狠狠剜了拾翠一眼,终究不敢再闹,悻悻地甩袖离去,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赵嬷嬷这才转向拾翠,语气缓和了些:“裴姨娘受惊了。老奴会吩咐下去,日后闲杂人等,不得随意打扰姨娘清静。”
拾翠微微屈膝:“多谢嬷嬷。”
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顺哀婉的神色,仿佛刚才那个言辞锋利、步步紧逼的人根本不是她。
赵嬷嬷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带着人退下了。
院子重归寂静。
拾翠走回窗边坐下,无意识地翻着书页。
刚才那一番交锋,看似赢了,却也将她推到了更显眼的位置。不过,她确实也需要一些“动静”,来掩盖她即将开始的、真正的行动。
距离三皇子府两条街外,一处清雅茶楼的顶层雅间。
晏知晦正听着跪在面前的灰衣人低声禀报,内容正是方才三皇子府小院里发生的那一幕。
从柳、苏二人如何挑衅,到拾翠如何不急不缓地反驳,再到最后如何用“国事”“礼法”堵得两人哑口无言,灰衣人禀报得详细,甚至模仿了几句关键对话的语气。
听完,晏知晦端起面前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微光。
在山道上放火烧行李时,是带着蛮横狠劲的村姑。
在新房里被他逼问时,是楚楚可怜、心思细密的闺秀。
如今面对妾室的刁难,又能瞬间变成牙尖嘴利、懂得借势压人的小辣椒。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还是说,每一面都是真的,只是视情境而用?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继续看着。若无必要,不必干预。”
“是。”灰衣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又过了两日,拾翠以“心情郁结,想去庙里上柱香,为殿下祈福”为由,向赵嬷嬷请求出府。
赵嬷嬷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答应了,但要求必须有两个可靠的仆妇跟随。
拾翠没有拒绝。
她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裙,头发简单绾起,戴了一顶遮面的帷帽,由两个沉默寡言的婆子陪着,从侧门出了府。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任何一座知名寺庙,反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城西一片相对杂乱、商铺林立的街区。
拾翠对婆子说,想先逛逛,买些香烛供品。
她在人流中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快速扫过两旁店铺的招牌。
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兼卖文房四宝和旧书古籍的“墨韵斋”前,她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
她让婆子在门外稍候,说自己要进去挑几本经书,婆子不疑有他。
墨韵斋内光线昏暗,书香与墨香混合。柜台后坐着个须发花白、正在打瞌睡的老掌柜。
拾翠状似随意地翻看着架上的旧书,目光却瞥向柜台一角——那里摆着一个不起眼的、与晏知晦给她的令牌纹路几乎一致的青铜镇纸。
她拿起那枚令牌,轻轻放在镇纸旁边。
老掌柜似有所觉,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令牌一眼,慢吞吞地起了身,掀开通往后院的布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拾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后院比前厅更显幽静,是个小天井,摆着几盆花草。天井对面的一间小厢房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白锦袍料子莹润矜贵,哪怕隔着帷帽的朦胧视线看不真切细节,也一眼能辨出是千金难换的上好货色,周身气度奢华端方,绝非寻常人家子弟。
他指尖捻着一把折扇,漫不经心地转着把玩。
见拾翠进来,他抬眼,目光在她帷帽下的轮廓上扫过,微微一笑,显得颇为无害。
“姑娘持云纹令而来,可是有生意要谈?”
她打量着对方:“阁下便是此间主人?”
“主人不敢当,跑腿办事的罢了。”
男子笑道,态度不卑不亢,“姑娘可以叫我陆七,或者……陆闻砚。”
陆闻砚。
拾翠心中一定,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封密信和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桌上。
“我想请阁下,将此信‘送’到该看到它的人手里。袋子里的,是定金。”
陆闻砚没有立刻去拿,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姑娘可知,我这里送‘信’,价格不菲,且不同的人,价码不同。”
“我知道。”
“这信,要送到北朔太子,萧见睿手中。价格,阁下可以开。”
陆闻砚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
他拿起那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在手中掂了掂,又打开布袋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锭成色极好的黄金,还有几件不算特别贵重但足以变现的首饰。这是拾翠从自己有限的嫁妆里凑出来的。
“姑娘好大手笔。”
陆闻砚笑了笑,将信和布袋都收了起来,“这生意,我接了。不过……”
“姑娘就不怕我收了钱不办事,或者……转头把消息卖给另一方?”
拾翠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冷意:“阁下做的是情报生意,讲究的是信誉和长线。为了一封信得罪一个潜在的、能拿出‘云纹令’的客人,断了日后无数可能赚钱的路子,我想,阁下不会做这等蠢事。更何况,”
她声音压低,“我要送的信,内容关乎南昭边将‘勾结’北朔太子党,陷害北朔忠良。这样的消息,卖给北朔太子,价码最高,也最安全,不是吗?”
陆闻砚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看着拾翠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打量和兴趣。
“姑娘是个明白人。”他拱了拱手。
“信,三日内必到该到之处。后续若有需要,姑娘可凭此令,再来寻我。”
他递过来一枚小小的、刻着数字的竹牌。
交易达成,拾翠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墨韵斋时,她心情并无多少轻松。
那封密信,是她这几日根据偷听到的零星话语、裴烈印鉴的样式,以及大胆推测伪造的。
信中以某种“南昭边将”的口吻,隐晦提及北朔太子党有人暗中联系,许以重利,构陷北朔某位刚正不阿的守边大将,并附上了“证据”线索的藏匿地点。
信写得半真半假,含糊其辞,却足以引发猜疑。
她要借北朔太子萧见睿多疑猜忌的性格,把这池水搅得更浑。
若他信了,必会有所动作,无论是查证还是报复,都能牵制其部分精力,或许能为她争取时间,也能给裴烈制造些麻烦。
回到马车上,两个婆子依旧沉默。拾翠闭目养神,脑中却反复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忽然,赶车的车夫隔着帘子低声说了句:“姨娘,前头路过西市口,正行刑呢,堵了些,咱们绕个路?”
行刑?
拾翠心中一动,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西市口广场上,围着不少百姓,对着中央指指点点。
广场中央立着几根高高的木杆,杆顶上似乎悬着什么东西,在风中微微晃动。距离有些远,看不太真切,但隐约可见那形状……像是人?
“那是在做什么?”
“哦,那是点奴灯。听说最近有几个府里不听话的逃奴,还有办事不力的下人,主家给送官了,判了这刑。啧啧,这大白天点的,可真少见,估计是罪过不小。”
奴灯,点天灯。
拾翠一下就僵住了。
她听过这个传闻,北朔用以震慑贱籍的酷刑,将人活活熬成灯油,但一直以为那只是骇人听闻的传说。
马车因拥堵缓缓前行,距离刑场近了些。
拾翠看得更清楚了——那高杆上悬着的,确实是人的躯体,被特殊的绳索捆绑成扭曲的姿势,下方似乎架着铜盆,有青烟袅袅升起。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听说今天这两个,还是从南边来的女侍卫,本来跟着主子嫁过来的,结果半路把主子看丢了,害得主子差点没命……主家可是裴将军府,能轻饶了她们?”
“可不是,红绡和绿萝是吧?名字还挺好听,可惜了……”
红绡?绿萝?
拾翠如遭雷击,耳边嗡嗡作响。
是她们——裴府安排来“护送”她出嫁的那两个奴婢。
因为她逃婚,她们被裴家问责,竟然被做成了“人灯”?
她猛地放下车帘,可已经晚了。
那两根杆子直直地戳在眼底,像两根永远灭不了的灯芯,青烟袅袅地烧进脑子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两个年轻女子笑意盈盈的脸。
可那张脸很快被悬在风里的人影取代,青烟袅袅,像两盏永远灭不了的灯。
她们或许奉命监视她,但并未对她有过苛待,如今却因为她的逃脱,落得如此凄惨可怖的下场。
巨大的愧疚感攫住了她,从后脑勺一路往下,所过之处像是被人用刀背刮过。
马车终于绕开刑场,继续前行。
车厢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拾翠微微颤抖的呼吸声。
两个婆子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对视一眼,却没敢多问。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回到了三皇子府。
拾翠几乎是踉跄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出声,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淌,一滴接着一滴,砸在衣襟上。
这两个是替她死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那双手,暖的。
可她们的呢?
她们的手已经凉了,凉得透透的,凉得悬在风里打转。
她沉默了很久。
直至窗外的光线暗了些,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了,连后背也僵得一动就疼。
这时,赵嬷嬷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裴姨娘,宫里传来消息……”
拾翠深呼吸,缓缓擦干眼泪,站起身。
推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是暖的,是活的。
原来在权势之下,人命竟可以这般随意剥夺,倘若有一天,她能成为权势之人……
这念头一闪而过,被她压进心底最深处。
她整了整衣裙,推门而出,脸上只剩一片平静的苍白。
“多谢嬷嬷告知。”
又过了数日,果然有宫中旨意下来,定调了萧见棠的死因,拾翠的嫌疑也被洗清,虽仍是未亡人身份,但行动自由恢复了许多。
也就在这几日,北朔太子萧见睿,通过特殊渠道,“偶然”获得了一封神秘的密信。
信中暗示,南昭某位实权边将,似乎与北朔朝中某些“急于立功、排除异己”的势力有所勾连,意图构陷北朔忠心将领,信中甚至提到了一个南昭太子可能知晓此事的模糊线索。
萧见睿本就因三皇子之死对南昭方面疑心重重,这封信如同火上浇油。
结合之前三皇子暴毙的疑点,他本就始终不信是单纯旧疾,几乎是瞬间,立刻认定,这是南昭方面,很可能是南昭太子一系的手伸得太长,竟敢干涉北朔内政,甚至可能谋害皇子!
“好一个南昭太子!”
东宫书房内,萧见睿面色阴沉如水,将密信重重拍在案上。
“真当我北朔无人了?把手伸到本王弟弟的府里还不够!还想动我朝边将!”
他眼中杀机毕露。
“传令下去!”
他低声对心腹吩咐,“南昭太子,不能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