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斜封破局(上)

第107章 斜封破局(上)

斜封官的案子交到谢镜手里的第三天,大理寺就动了。

青州通判周勉是在签押房被带走的。两个差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批一摞公文,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墨还没干。差役把锁链往桌上一放,铁器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勉抬头看了一眼锁链,又低下头,把手边那页公文批完了。

“走吧。”

他站起来,自己摘了官帽,搁在公文上面。帽上的青金石顶珠映着窗外的日光,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幽州仓曹参军是在宴席上被摘的官帽。差役闯进去时,他正举着酒杯,嘴里说着“诸位同僚”,酒洒了一桌。

同一天,七州十三县,二十七个官员,一个没跑掉。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满朝哗然。

这不是审案,是抄家。

芥玉听到这个消息,是在五皇子府的花厅里。

萧沛坐在上首,左手转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珠子一颗一颗碾过拇指指腹,发出细密的摩擦声。谢镜派来的人站在下首,茶没喝一口,话已经禀完了。

“殿下,谢大人说,人已经全部押解入京,不日开审。”

那人顿了一下。花厅里只有佛珠转动的声音。

“谢大人还让属下转告殿下——此案牵连甚广,请殿下早做准备。”

佛珠停了。

“准备什么?”

“顾家在各地的暗桩,已经开始撤了。”来人低着头,“谢大人还说,若殿下手里有顾家往来的旧账,最好在开审前交到大理寺。否则——等人跑了,账就断了。”

萧沛转了一下佛珠,然后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蝇虫。

来人退出去,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两步,然后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稳住身形,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萧沛没有立刻开口,他把佛珠从左手换到右手,又开始转。

芥玉端起茶盏。

龙泉青瓷,釉色像雨后的梅子。她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苦,涩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慢慢化开。

萧沛转着佛珠,目光落在她的那双纤细的手上。

“谢镜那边已经递了话,让本王把旧账交出去……王妃,你怎么看?”

芥玉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的茶托上,发出一声轻响——叮。

“谢镜查案,是替陛下查。”她说,“不是替殿下查。”

她看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的茶汤,水面映着花厅藻井上彩绘的缠枝莲,扭曲成模糊的绿影。

“他让殿下交旧账——不是帮殿下。”

茶汤终于静下来。

她抬起眼:“是借殿下的刀,杀顾家的人。”

萧沛的佛珠转了一圈。

“那王妃觉得,本王该不该交。”

芥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殿下想过没有——谢镜查斜封官,也许不是从殿下开口之后才开始的。他在殿下开口之前,或许就已经准备好了。”

萧沛看着她。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一只蝉突然叫起来,声音尖锐,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然后它停了,四周又恢复沉寂。

“殿下手里的旧账,交出去,顾家就多一道催命符。”芥玉的声音很轻,“不交,谢镜也能查到——只是慢一些。”

她抬起头,迎上萧沛的目光。

“殿下不如想一想,谢镜为什么要赶在这个时候查。”

“哦?”

萧沛眉梢微松,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为什么。”

“因为摄政王想让殿下在出使南昭之前——”芥玉一字一顿,“把京城的尾巴,清理干净。”

她顿了顿。

“殿下走了,这些事就没人盯着了。”

萧沛冷不丁笑了一下。

“王妃倒是替摄政王想得周全。”

“臣妾是替自己想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石榴树,花期已过,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子,拇指大小,硬邦邦的。

“殿下走了,臣妾留在京城。”她没有回头,“顾家的尾巴不清理干净,臣妾的日子也不好过。”

身后传来佛珠转动的声音。

然后停了。

“知道了。”

——

午后,芥玉换了身衣裳出府。

她坐马车,带上了小云,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

日头偏西,街上的行人不多,青石板路面被晒了一整天,热气从脚底往上蒸。偶尔有几辆马车从她们旁边驶过,轮子碾过石板缝隙,扬起细碎的尘土,落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马车在一家茶楼前停住。

她抬头看了一眼幌子,杏黄色的布幌上写着三个字——清音阁。

风吹日晒,布面已经褪色发白,只有字迹还清晰可辨。

这是陆闻砚的地盘。

她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一股茶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掌柜的正在柜后拨算盘,抬眼看见她,手指在算盘珠上停了一停。他没说话,只抬起下巴,往楼上指了指。

二楼雅间。

陆闻砚靠在窗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摇着一柄乌木折扇。扇面上画的是一枝墨梅,笔意疏朗。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卷舆图,边角用镇纸压着,镇纸是铜的,铸成一只蜷着尾巴的狮子。

“哟。”

他收起折扇,用扇骨敲了敲桌沿。

“小孔雀来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椅子上放着一摞书,他把脚伸过去,用靴尖把书拨到地上,腾出一个空位。

“坐,正想找你。”

芥玉绕过地上的书,坐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面画的是南昭的山川关隘,墨线勾勒,有几处用朱砂圈了红。红圈旁边蝇头小楷写着字,是陆闻砚的笔迹,细瘦,棱角分明。

“你也在看南昭。”

“也?”陆闻砚挑了一下眉毛,那根眉毛挑得很高,几乎要飞进鬓角里去,“看来你那位王爷,已经透过风了。”

芥玉没有接话。

陆闻砚把舆图往边上一推,镇纸的铜狮子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两根手指夹着,放在桌上。信封是空的,信纸已经抽出来了,叠成三折。

“兆瑜的信。”他说,“不是匿名那封。是他写给顾家旧部的。”

他顿了顿。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扇骨擦过指节,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你要不要看?”

芥玉拿起信,展开。

信纸是寻常的竹纸,薄得透光。字迹清瘦,笔锋凌厉,撇捺之间带着一种收不住的力道——像是在很短时间内写成的。

内容是让顾家旧部在斜封官案开审前,把所有账目烧掉,人撤出京城。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一点。像是兆瑜惯用的记号。

“这封信,什么时候到的。”

“昨夜。”陆闻砚靠回椅背,折扇在手里一开一合,“送信的人被扣住了。在城南的客栈里,身上搜出来的,不止这一封。”

芥玉把信折好,放回桌上,动作很慢,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停。

“谢镜那边,查到了多少?”

“够多了。”

陆闻砚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把茶盏放下,这才开口道:“承明三年到永熹七年。顾家经手的斜封官银两,总数超过两百万。”

他把扇子展开,用扇面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些银子,一部分买了官,一部分买了地。”扇面慢慢合拢,“还有一部分——”

他压低声音。

“流进了南昭。”

芥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孟氏?”

“孟氏。”陆闻砚点头,扇骨在桌上轻轻一敲,“顾家在南昭的生意,全在孟氏手里。粮食、盐铁、丝绸——两国边境的贸易,有一半是这两家在吃。”

他顿了顿,把扇子收起来,插进腰间的扇套里。

“所以斜封官的银子,不只是卖官的钱。也是顾家与孟氏勾结的往来款。”

芥玉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朱雀大街,行人寥寥。有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担子一头的草把上插着几支糖人,被夕阳照得透亮,像琥珀雕的。

“萧沛要去南昭了。”

她忽然说。

“我知道。”陆闻砚也站起来,走到她身侧。他没有看窗外,看着她,“你那位王爷提的,他想支开萧沛,好让你在京城放手做事。”

芥玉转过身。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不只是支开他。”

她看着陆闻砚。陆闻砚的眼睛在逆光里变成了深褐色,像两颗陈年的松子。

“他是想让萧沛去南昭碰孟氏,孟氏倒了,顾家的根基就断了。”

她顿了一下。

“萧沛在南昭成事,朝堂上就没人敢说他了。”

陆闻砚的扇子停了。他的手按在扇套上,手指没有动。

“你这是替他想——”

“我替我自己想。”

芥玉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硬。

“萧沛走了,我在京城才能动。他在,我做什么都要顾及他的面子。”

陆闻砚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抿嘴笑了。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不知道。”

他把扇子又从扇套里抽出来,在掌心敲了一下,“也许没有变,是我自己…一直不太了解你。”

芥玉皱了皱眉。

“话里有话?”

陆闻砚没说话,只是低头若有所思地转着他那把扇子。

芥玉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我发现你们北朔人怎么这么喜欢打哑谜。”

陆闻砚闻言,这才扬眉,肯定地点了点头:“嗯——此话不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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