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闻言窥心

第108章 闻言窥心

芥玉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懒得争辩,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张被推到一边的南昭舆图上。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点在那些朱砂红圈上,问道:“这东西,你准备了多久?”

“哼,没多久”

陆闻砚收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漫不经心地说。

“也就从知道你那王爷要出使南昭开始吧。你知道的,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喜欢凑热闹。别人在前面搭台唱戏,我总得在后头翻翻戏本子,看看这出戏的角儿们,穿的哪朝哪代的衣裳,唱的又是哪一折。”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芥玉的侧脸上。夕阳的光线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但她眉宇间的沉静和坚定,却比平日更甚。

“所以,你这戏本子,”芥玉转头看他,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打算卖给我,还是卖给萧沛?陆公子,你的价码向来不低。”

“陆公子”三个字一出口,陆闻砚的扇子停了。

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像是被风吹落的桃花瓣,还挂在枝头,却已经没了生机。他把扇子往桌上一丢,扇骨磕在镇纸铜狮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价码?”

他轻嗤一声,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难道我陆闻砚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像缺银子的人吗?”

芥玉看着他有些负气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她想了想,随即有了主意,从袖中摸出一小包油纸包好的东西,走到他旁边,放在窗棂上。

“喏,这是前几日小云做的桂花糖,新下来的桂花,味道很清甜。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京城里买不到南昭这味道。算是我这次的‘价码’。如何?”

陆闻砚垂眼,看着那个粗糙的油纸包,又抬眼,看进芥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试探,也没有利益交换的精明,只有一种朋友之间纯粹的分享。

他这才笑了一下,伸手拈起一块糖,丢进嘴里,嚼了嚼。

“嗯,太甜了,腻得慌。”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却把那包糖又往自己手边拢了拢。

“也就你喜欢。”

芥玉习惯了他说反话的毛病,不以为意,只问道:“你方才说,想找他拿消息的是你,怎么现在倒像是受了气?”

陆闻砚看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暮色,街上卖糖人的小贩已经走远了,只余下空荡荡的街面和几声犬吠。

“也没什么……”

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

“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标了价码,反倒容易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清。可有些东西,没价码,就一直那么悬着,悬久了,就成了笔糊涂账,烂在自己心里,谁也不知道。”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比如呢?”

芥玉迎上他的目光,问道。

“比如——”他拖长了尾音,眼神忽然变得狡黠。“比如你很久没喊我的外号了!之前喊的花孔雀,多好,听着就热闹。比‘陆公子’这三个字,有生气多了。下次你若再叫我陆公子,我的消息,可就真要收天价了。”

他说完,不等芥玉反应,自己先摇着扇子大笑起来,把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沉重,全都冲散了。

芥玉也忍不住笑了,无奈道:“你这个人……”

陆闻砚见她笑了,扇子不禁摇得更快了。

芥玉低下头,把那包桂花糖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伸手去收拾桌上的舆图。

她的手指碰到舆图边角的时候,停住了——那上面有几个红圈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字,笔迹细瘦,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在灯下熬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她默默把舆图仔细折好,放在一边。

陆闻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做这些事。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笃定。

她大概不知道这些东西放在别人手里能卖多少银子,也许知道,但不在乎这个。她在乎的是别的东西——比如这些圈红的关隘背后,牵连着多少人的性命。

他认识她这么久,从第一次见她到现在,她一直是这副样子。天塌下来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她身边塌了一小块,她会伸手去撑。

然后他就想通了。

不是今天才想通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拿出来。现在机会到了,而他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犹豫。

他站起身。

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蹭出一声闷响。

芥玉抬起头,只见他走到墙角的书案前,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

抽屉有些涩,他用了点力,发出一声木头摩擦的干涩响声。

他从抽屉里抱出一沓卷宗,厚厚的一摞,边角参差不齐,有些纸页已经泛黄,有些还带着新墨的气味——不是一次攒出来的,是经年累月、一页一页叠上去的。

他把卷宗放在桌上。

舆图上多了这沓纸,桌面微微一沉。那只铜狮子镇纸被震得歪了歪,芥玉伸手把它扶正。

“这是什么?”

陆闻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按在卷宗上,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掂量这沓纸的分量。

片刻后,他抬起眼,眼里已经没有了嬉笑的影子。

“方才说笑归说笑,但这些戏本子……”

他用扇骨轻轻敲了敲那沓卷宗。

“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从不不示人的东西。你可得想清楚了再拿。”

他坐下来,把手肘搁在桌上,十指交叠。

“这是顾家与孟氏勾结的暗账,还牵扯到京中牙行的一些旧事。我一直压着,是因为我没找到那个能接住它的人。这玩意在我手里,是废纸;在错的人手里,则是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露出一个极坦然的笑容。

“但现在我知道,那个能接住它的人,是你。”

芥玉怔住。

她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到陆闻砚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打趣的痕迹。

雅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芥玉伸出手,按在了那沓卷宗上。

“好。”

她低下头,开始翻看最上面那几页。

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被反复翻过,折痕深得快要断了。

字迹细密,密密麻麻记着人名、银两、去向——有些有姓,有些连姓都没有,只有一个“女”字,后面跟着年岁和银两数目。

她把这些卷宗拢齐,在桌上轻轻顿了顿,让纸页的边缘对齐。

烛火晃了一下。

他知道那卷宗的分量——那是他半副身家。

“唉!”

他突然叹了口气,又摇起了扇子,语气故作轻快:

“行了行了,生意谈完,天也黑了。我这儿可不管饭,小孔雀,你该走了啊。”

芥玉没说话。

她抱起那沓卷宗,沉甸甸的,压在臂弯里像是抱了一块石头。

走到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停了。

门轴还在吱呀作响,她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得很长。

“……花孔雀。”

身后传来折扇合拢的声音。

“嗯?”

芥玉站在那儿,背对着他,手指在卷宗边角上捻了又捻。纸页边缘有些毛糙,硌着指腹,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不太平整。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说。

“问。”

她没回头,只是低着头道:“我从前那样叫你……你有没有哪一回,是真的不高兴了?哪怕就一回。你老实讲。”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陆闻砚噗嗤笑了出来。

“不高兴?我为什么要不高兴。花孔雀,多好啊,翎毛一抖就有人看,天底下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扇子又啪地打开,摇了摇。

“怎么,你怕得罪我?现在才想起来问,是不是晚了点。”

芥玉听得出他是真没当回事,不是装的。

她沉默了片刻,不知怎的,声音反倒低了下去。

“……其实我刚才问你的时候,心里倒有几分希望你是生过气的。”

陆闻砚的扇子停了。

“什么意思?”

芥玉转过身来。门外的灯笼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你若是生气过,我心里倒能有一点愧疚。欠你的,记在账上,将来还你。可你不生气——”她顿了一下,“我就连个记账的地方都没有。”

陆闻砚看着她,手里的扇子没再摇,神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你叫我花孔雀,我真没往心里去,不就是一个绰号嘛,京城里谁没几个绰号。”他说。

“可我往心里去了。”

陆闻砚愣住。

芥玉抱着卷宗站在门边,灯火在背后晃,她的影子也跟着晃。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但也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陆闻砚,我跟你说件事。”

她说。

“我阿娘以前在南昭边陲待过,一个叫软红阁的地方。那里的人没有名字。不是真的没有,是没有人在乎你叫什么。她们按花名册上的编号认人。我阿娘是十一号。客人来了,就喊一声——十一号,上茶。十一号,弹曲。十一号,出去。没人问她叫什么。”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是有名字的,叫暮云。但这名字也不是她自己的,是她从晏家逃出来以后,自己给自己裹的一层壳。她真正的名字,叫晏晚。晏家高门的晏,晚来的晚。”

说到“晏家高门”四个字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有姓氏,就是有来处的,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可她在软红阁那十几年,所有人都只叫她十一号。”

陆闻砚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按在扇子上,指节微微收紧。

“我是在那里出生的,”芥玉抬起眼,“从小那些人也不叫我名字。小贱蹄子,黑狗,赔钱货…什么样式的都有。”

她手指捏着卷宗的边角,捏得纸页都起了皱。

“那时候我不知道人可以体面地活着。我以为被人这样叫,跟被人踩一脚、吐一口唾沫一样,是理所应当的事。叫多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可是——”

她哽了一下。

“不疼,不代表没受伤。”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沓写满了“女”字、“某氏”、编号和价码的纸,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和灯花炸开的声音叠在一起。

“后来我从那里逃出来了。很久以后我才慢慢明白过来——名字这东西,你叫它的时候,那个人就知道,自己是有来处的,不是随便可以被抹掉的。绰号起得再好听,也是给猫狗起的,好玩,热闹,可那不是根。叫久了,人就忘了自己原来是谁。”

她重新抬起眼,看着陆闻砚。灯火在她眼睛里映出两团小小的光,很亮,也很静。

“所以我后来不叫你花孔雀了。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我忘了这三个字怎么念。是我觉得——别人怎么叫你,我管不着。但我不想做那个让你觉得自己没有来处的人。”

廊下有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摇散了一下。

芥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把卷宗又往怀里拢了拢。

“……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告诉你,从前那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叫你。”

她停住,重新抬起眼,对他微微笑了笑。

“花孔雀这三个字,我今天叫了最后一次。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叫了。”

陆闻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把嘴闭上了。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反着转回来。最后他伸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冷茶顺着喉咙往下走,凉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这还是头一回有一个人,会对他说——我不想做那个让你没有来处的人。

原来她叫他“陆公子”,不是生疏,是郑重。

他把茶盏放下。

“行。”他说,“你说不叫,那就不叫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沓卷宗从她怀里又往里推了推。

“不过我可告诉你,”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轻快,“我这人不搞那些礼来礼往的。日后你要是什么时候心里不痛快,想叫一声花孔雀解解乏,也成的。一两回的,我不计较。”

芥玉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一两回?”

“咳,顶多三回。”

陆闻砚打开扇子,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

“多了不行,显得我好欺负。”

芥玉低笑出声,摇了摇头,抱着卷宗转身跨过门槛。

晚风迎面吹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走出去几步,身后忽然又传来陆闻砚的声音。

“芥玉!”

她停住,回头看他。

廊下安静了一瞬,只听见风穿过兰草叶子的声响。

“我——”陆闻砚犹豫了一会儿,“没什么。”

他轻轻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就是想跟你说,你阿娘的名字很好听。晏晚。”

芥玉站在院子里,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嗯,”她说,声音柔和,“我知道。”

说罢,她回头,抱着那沓卷宗,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陆闻砚靠在门框上,一直站到灯笼里的蜡烛燃尽了,才回过神来。

月光落在他空空的双手上。他把扇子收进袖中,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

“拾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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