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三日之诺(上)
芥玉从清音阁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小云提着灯笼跟在后面。芥玉抱着那沓卷宗,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王妃,回府?”
“不急。”
芥玉没有立刻上马车,她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脚下一崴,轻呼了一声。
小云刚要伸手扶,又触电般收了手,退后半步躬身:“王妃仔细脚下,奴婢给您照着亮。”
只有尊卑,没有亲近。
芥玉看在眼里,心中有了计较。她不动声色,自己站稳了,拍了拍衣袖。
随即让小云去买热栗子,趁她走远,迅速走到巷内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前,将用油纸裹好的卷宗塞进那半人高的树洞深处,用落叶腐土掩盖得严严实实。
起身时膝头沾了泥,她随手一拍。
“走吧。”
她对马夫说道,没等小云回来。
马车便掉头,往五皇子府里去。芥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袖子里那枚铜哨硌着手腕,冰凉刺骨。
五皇子府门口的石狮子在灯笼下蹲着,眼睛被光晃得发亮,像活物。
芥玉跨进大门时,廊下已经站满了人。不是寻常的仆役,是各处伺候的丫鬟婆子,密密匝匝跪了一地,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落针可闻。
正厅的门敞着,灯火通明。
芥玉走进去,脚步只在门槛边停了一瞬。
萧沛坐在上首,佛珠搁在案上,没有转。他面前跪着两排人,黑压压的,像一排待宰的牲口。于鹤站在他身侧,素色僧衣,垂着眼,手里也捻着一串菩提。
芥玉的心往下沉了些,顿感大事不妙。
“殿下。”她福了福身,“这是怎么了?”
萧沛没有看她,他叩案道:“府里丢了东西。有人进了本王的书房。”
芥玉皱眉:“丢了什么?”
萧沛没答,只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王妃今日去了哪里?”
“出府走了走。”芥玉面色不变,“在一家茶楼坐了一会儿。”
“哪家?”
“清音阁。”
萧沛的茶盏停在半空。他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利刃,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闻砚的地方。”
“是。”
萧沛把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王妃与陆闻砚,倒是私交笃厚。”
“臣妾有些旧书想卖,托他寻个买家。”芥玉垂着眼。
萧沛没有再问,他把目光移回跪着的那些人身上。
“今日谁进过本王的书房?”
没人应声。
跪在最前面的丫鬟穿着淡绿比甲,约莫十五六岁,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她低着头,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于鹤停下捻珠。
“翠屏,你说。”
那丫鬟猛地一抖,抬起头,脸上白得像纸。
“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于鹤轻声道,"你今日午后当值,可去过书房前院?”
“没有!奴婢只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什么、什么都没看见——”
“那你抖什么?”
翠屏说不出话,她嘴唇哆嗦,眼泪砸在青砖上。
第二排跪着的陈嬷嬷忽然抬起头:"殿下,老奴有话要说。"
“说。”
“老奴今日午后路过书房,看见翠屏在廊下探头探脑。老奴问她做什么,她说——”陈嬷嬷顿了顿,“在等一只猫。”
厅内安静了一瞬。
“猫?”
萧沛冷笑一声,“本王的王府,什么时候有人养猫了?”
翠屏的脸白得像纸。
“奴婢、奴婢真的只是在等一只猫……”
“哪只猫?”
翠屏答不出来。
萧沛转了一下佛珠。
“你在替谁遮掩?”
翠屏的眼泪涌得更凶了。她忽然转头,看了芥玉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哀求,但是更多的居然是怨。
萧沛看见了。
“翠屏,本王再问你一次。今日谁进了书房?”
翠屏咬着唇,浑身发抖。
她看了一眼陈嬷嬷,又看了一眼芥玉。
“是……是月见!!奴婢看见月见从书房里出来!她手里攥着东西,走得很急,跑得很快——”
她趴在地上,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奴婢不敢说,她、她是王妃的人……”
厅内死寂。
萧沛看向她,芥玉的喉咙瞬间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妃,你的人。”
“臣妾不知道这件事。”芥玉的声音稳住了,“臣妾今日出门时,月见只在屋里。”
“那她人呢?”
芥玉扫了一眼跪着的人群,没有月见。
“叫她来。”
于鹤心领神会,转身便出去了。
不多时,月见被带到厅中。脚步很稳,没有发抖。她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跪下去。
“奴婢月见,给殿下请安。”
萧沛没有看她,只是看了于鹤一眼。于鹤走过去,从月见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纸是空白的。
萧沛看了一眼,把纸推到一边。
“你今日午后去了哪里?”
“奴婢在屋里。”
“有人作证?”
月见沉默了一瞬:“没有……奴婢一个人在屋里。”
“翠屏说,她看见你从本王的书房出来。”
月见转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翠屏,又转回来:“翠屏姑娘看错了。奴婢今日没有出过院子。”
萧沛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在本王府里偷东西,是什么下场?”
月见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说话。
萧沛放下茶盏,站起身。他走到月见面前,低头看着她。
“在本王府里偷东西,下场只有一个——点奴灯。”
话音刚落,跪着的人群里猛地响起一声压抑的抽气。
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有人死死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连最沉稳的管事嬷嬷,肩膀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月见跪在那里,没有动,脸色惨白。
芥玉站在一旁,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西市口的风,那两根晃悠悠的高杆,青烟。
她闭了一瞬眼。
“殿下。”她开口了。
萧沛转头看她。
“臣妾有话,想单独与殿下说。”
萧沛看着她,看了片刻。
“都退下。”
“是。”
众人立马应声,又立马如潮水般退去。
翠屏被两个嬷嬷架着拖出去,腿软得站不住。小云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芥玉,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门在她身后合上。
厅内只剩两个人。
萧沛靠回椅背,拿起佛珠,慢慢转着。
“说吧。”
“臣妾不知道月见拿了什么。”芥玉抬起头,“但臣妾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臣妾想先知道,殿下到底丢了什么。”
佛珠停了。
萧沛看着她。
“一把钥匙。”
芥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钥匙?”
“南昭孟氏在京城的一处私库。”萧沛沉声道,“那把钥匙,可以打开那间库房的门。账册、密信、金器——顾家与孟氏往来的所有凭证,都在里面。”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把钥匙,本来在本王手里。现在,不见了。”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王妃,你想让本王觉得,不是你拿的?”
芥玉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殿下给臣妾三天。”她说,“三天之内,臣妾把钥匙找回来。”
“三天?”
萧沛笑了一声。
“你拿什么跟本王保证?”
“臣妾的命。”芥玉冷静道,“钥匙找不到,殿下拿臣妾去点灯。”
萧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
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芥玉差点以为他会立刻叫人把月见拖下去点奴灯。
终于,他开口了。
“你觉得自己是个奴婢?”
芥玉微微一怔,抬起头:“臣妾是五皇子妃。”
“但……”她顿了顿,“臣妾也是奴婢。”
“因为臣妾没法说不是。”
她抬起眼,直视他。
“在没成为五皇子妃之前,臣妾的命,不比月见现在值钱多少。所以殿下说要点她的灯——臣妾做不到袖手旁观。这和规矩没关系,和身份也没关系。只是臣妾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臣妾的命和她的命,从来没什么两样。”
萧沛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烛火跳了跳,在他眼底落下一点忽明忽暗的光。
“你知道本王方才在想什么?”
他捻佛珠的手停住。
“本王在想——你方才说这话时,半分犹豫也无。倒比本王剔一颗佛珠还轻巧。”
芥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出声。
“五皇子妃。”他慢念了一遍这个称呼,“你觉得这个头衔,是你可以随时顶在头上,也可以随时摘下来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很高,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住。
“你方才说,你的命和她的命,没什么两样。”
他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本王现在告诉你——不是的。从来就不是。”
他抬起手,用佛珠的一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她的肩头。
“她的命,不过值一盏奴灯。可你的命,系着整个南境的棋局。你今日拿自己去替她,你觉得是义气,是担当——在本王眼里,你是在用一枚帅棋,去换一个过河的卒。”
他收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本王不需要一个会把帅棋当卒子用的盟友。你今天能替月见去死,明天就能替路边一条野犬,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替你觉得该替的所有人去死。到时候,你让本王怎么办?替你收尸?还是替你善后?”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你不会活着。你会死在你的执念里。”
厅里安静了一瞬。烛火烧得噼啪响了一声。
芥玉站在原地,没有低头,也没有辩解。她的眼眶有一点泛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萧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像一个人在看一件他以为很趁手的器具,忽然发现上面有一道他从未注意过的裂纹。
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三天。”
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执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捻动。
“三天之后,钥匙在哪里,你就在哪。你若找得回来——月见的事,本王不再追究。”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烛火,落在她脸上。
“你若找不回来,那本王就依你方才的话。把你填进去。”
“是。”
“退下吧。”
芥玉叩首,她起身,推门出去。
夜色浸凉,长风穿庭过廊,撩起她宽大袍角。
月见被两个丫鬟押着,站在廊柱边。她看见芥玉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芥玉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住。
“你拿了钥匙?”
月见低下头。
“那把钥匙,现在在哪里?”
月见沉默了很长时间。
“……姑娘,奴婢不能说。”
芥玉闭了闭眼。
“带她回我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靠近。”
丫鬟们面面相觑,都默契地看向廊下的于鹤。
于鹤点了点头,月见这才被带走了。
芥玉站在廊下,夜风把她的影子吹得歪歪斜斜。她转身,往书房里走去。
书房里还亮着灯。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萧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从月见袖中搜出来的白纸。
他抬起头,“王妃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臣妾想知道,那把钥匙,殿下是从哪里得到的。”
萧沛把那张白纸推到一边。
“晏知晦给的。”
芥玉怔住。
“你那位表哥,在南北晏氏合谱之前,就让人把这把钥匙送到了本王手上。说是合作的基础。"他抬眼,"现在,钥匙不见了。”
“你觉得,是你那位表哥拿回去的,还是别人动了心思?”
芥玉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月见拿的是钥匙,甚至都不知道晏知晦把钥匙给了萧沛。她不知道的太多了。
但无论如何,眼下这把钥匙,她都必须找到。
“殿下给臣妾三天。”她说,“三天之内,臣妾会把钥匙找回来的。”
她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佛珠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轻轻回响着,像催命的更漏。
廊下,小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站在那里,显然已经知晓刚刚府邸里发生的事。
她见芥玉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压低声音:“王妃,要不要奴婢去打听打听,今日还有谁进过书房……”
“不用。”芥玉收回目光,“你回屋歇着吧,今晚不用伺候了。”
小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
她转身走了。
芥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更深了。
书房里,萧沛独自坐在案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串佛珠。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轻声说:“于鹤。”
于鹤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去把小云带来。”萧沛吩咐道,“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于鹤垂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