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月下人心

第110章 月下人心

于鹤将小云带到书房偏室时,萧沛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佛珠搁在膝头,没有转。灯只点了一盏,光晕刚好罩住小云跪的那块青砖,其余地方都是暗的。于鹤站在灯影边缘,菩提子在指间无声捻过。

小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得很重。

“抬起头。”

她抬起脸。萧沛的眉目在灯下是温暾的,像一尊垂眼看众生的菩萨——这是她看了三年的脸。

三年前她被分到他院里,头一回端茶就洒了他一身,当时她以为自己死定了,他却只是掸了掸袖子,说新来的都这样,以后小心。那以后她用心学沏茶,他晨起礼佛前总要饮一盏,她沏了三年,他的口味她比谁都清楚。

这三年里他待谁都是这副样子,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腊月里一杯不会烫手也不会凉透的水。可恰恰是这不冷不热,让她觉得他也有疲惫的时候,也需要什么东西暖一暖。她藏这个念头藏了三年,每晚睡前拿出来嚼一遍。

直到那个女人嫁进来。

“你在王妃院里当差,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萧沛的指尖在膝头叩了一下,“你进府,是三年。本王记得你头一天端茶的时候,烫了本王一手。”

小云的眼眶倏地红了。他记得。

“本王待你不薄。”他冷着脸,“王妃也未曾苛待过你。你替外人做事——是为什么。”

“奴婢没有——”

“想好再答。”萧沛打断她。

“今日午后,角门外那棵槐树下。戴斗笠的人。”他看着她,“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小云的脸白了。

她跪在那里,嘴唇张合了几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不是银子……”

萧沛皱眉,没有接话。

灯花爆了一声,小云的肩膀也随之猛地一抖,像那声爆响把她心里绷了三年的一根线绷断了。

“那个人说,只要我把王妃什么时辰出门告诉他,他就给奴婢银子。”她停了一下,“但奴婢不是为了银子。”

她抬起脸,眼泪淌了满脸。

“殿下——王妃出府的时候,您会去她院里等她回来。她不在的时候您不问,回来的时候您也不问,但您会去。奴婢在您身边当了三年差,从没见您为谁这么上心过!”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带着一种明知不该说却再也收不住的情绪。

“奴婢就是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走,她走了您就少看一会儿,少看一会儿奴婢就多当一天差——她不在的时候,您偶尔还会跟我说句话。她嫁进来以后,您就没再叫过我的名字了。”

她的嘴唇在抖,鼻翼不断翕张,像一只困兽在努力不要彻底跌进深渊。

“殿下,那个人…那个戴斗笠的人,奴婢不认识他,奴婢就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奴婢恨王妃,但他要做什么,奴婢真的不知道。”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萧沛看着她。这张脸他看了三年,不算陌生。他只是从没认真看过。什么心思,他也不意外。他意外的是——

他突然想到了芥玉。

那个和苏明玉有着一样心性的人。

他让她跪,她不抱怨。他为钥匙的事把她推出去当靶子,她就帮别人说什么拿自己的命去点灯的蠢话。他向来喜欢对自己狠的,聪明的,且知道分寸的人,比如苏明玉,比如....芥玉。

小云还在发抖。

他回过神,语气温和。

“于鹤。”

“在。”

“带她去后院,另拨一间房。没本王的话,不许出院。”

于鹤垂首。

小云跪在原地,说不出话。只是看着萧沛站起身,把那串佛珠从膝头拿起来,绕过她,推门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什么也看不见了。

——

芥玉回到自己的院子时,月见已经被带回来了。她坐在榻边,手里攥着那个青布包——她娘留给她的那个。

芥玉在她对面坐下。

“月见。”

月见抬起眼,眼眶红肿。

“奴婢对不起姑娘。”

“你先说,钥匙是怎么回事。”

月见低下头,手指攥得青布包起了皱:“那个人……他让人带了一封信给我。信里说,我弟弟在他手里。如果我不照他说的做,他就把我弟弟的手寄过来。”

“他要你去偷钥匙?”

“是。他说钥匙在殿下书房的多宝阁上,第五格,一个紫檀木匣子里。”月见抬起眼,“奴婢今日午后趁殿下不在,溜进去了。但......匣子是空的。”

“什么?”芥玉皱眉,“空的?”

“确实是空的。”月见重复了一遍,“奴婢翻遍了整个多宝阁,没有钥匙。所以奴婢什么都没拿......”

“那翠屏为什么说你手里攥着东西?”

“那是奴婢自己的帕子。”月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奴婢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翠屏看见了奴婢。奴婢知道躲不过,所以方才在厅上,奴婢没有喊冤。”

芥玉沉默了一会。

“你难道不知道萧沛会把你点灯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交出那个人的信?”

月见没有回答。她只是攥着那个青布包,攥得指节泛白。

芥玉明白了。

“你怕交出信,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你弟弟?”

月见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没敢出声,只是咬着唇,拼命忍着。

芥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按在她肩上。

“月见,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匣子是空的,那萧沛刚才在厅上,为什么不说呢?”

月见愣住。

“他当着全府的面,说你偷了钥匙。这不是在审你。”芥玉盯着桌上的灯焰,“他是在拿你,钓别人。”

“钓谁?”

芥玉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那把钥匙,是晏知晦给的。他给了萧沛,萧沛把它放在匣子里,但现在——

匣子是空的。

失窃是假的。

全府的人都以为月见偷了钥匙,消息今晚就会传出去。

难道是钓晏知晦?

不对,晏知晦不是那种会拿别人性命去威胁的人。那难道是楚于?也不对,楚于怎么会认识月见呢?那还剩谁?

“我也不知道。”芥玉轻声说,“反正,他已经让所有人都以为钥匙被偷走了,被钓的那条鱼很快就会去找那把根本不存在的钥匙。”

她顿了顿。

“鱼儿从不会主动咬钩,除非......萧沛是在等。等那个替鱼儿做事的人,自己浮上来。”

月见低声问:“那姑娘,你怎么办?”

芥玉没有回答。她想起萧沛方才在花厅里说的那番话——“她的命,不过值一盏奴灯。可你的命,系着整个南境的棋局。”

萧沛说她的命贵。

可转头,他就把她推到了棋局的最前沿,让全府上下、乃至暗处藏着的眼睛,都把她视作偷钥者的依仗、这桩事的源头,生生把她钉成了明面上的活靶子。他早放了话,找不到钥匙,府里所有奴婢都要拉去点灯——月见的命是饵,一院子下人的命是饵,就连他口中“系着南境棋局”的她,也不过是他抛出去引鱼上钩的饵。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猛地窜上来,冻得她胸口发麻。

这个日日捻珠诵经的人,长着菩萨的面皮,内里却藏着熬人油、点奴灯的心肠。到底是这皇家权位腌臜了人心,还是他骨子里本就生了一副佛面鬼胎?

“我不知道。”她语气沉重。

“走一步看一步吧。”

月见闻言,不禁握紧了双拳。

“姑娘,都是我不好。”

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在找后面的字。

“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她松了拳,手在衣摆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她跪下去。膝盖磕在砖上,闷闷的一声。

芥玉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住她。

“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月见没动。

“这话我得跪着说。”

她低着头,月光落在她弓起的背上。

“从迈进这府里那天,我就知道——我这命不是我的。”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风吹过青砖缝里长出的草。

“可我弟弟。他才十岁。”

她抬起脸。

“那个人说,要把他手寄过来。”

“姑娘!我是真做不到。”

啪。

她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不是做样子,嘴角当场就渗出血来。

芥玉急忙攥住了她的手腕,面露难色,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月见跪在地上,像一摊烂泥被拎住一角。

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她抽回被攥住的手,拿袖子擦了嘴角的血,擦得很重,像在揩什么脏东西。

“我不求您原谅我。我就求一件事——往后,您要是能,能找到我弟弟,就帮我看看。看看他长大了没有。看看他还认不认识回家的路。”

她顿了一下,用刚擦过血的袖子又去擦眼泪。

“姑娘,我对不住您。”

说完这句,她苦涩地笑了。嘴角往两边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形状。

“我算个什么东西。”

“我自己的命,我不要了。可我连我弟弟的命都护不住。我护不住,还拿别人的命去换他的命。拿您的命——”

她停住了。嘴张着,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然后她开始发抖,像从骨头里往外渗出来。她两只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青砖缝里,抠得发白。

“我在司宾司当差的时候。见过他们怎么整人。一根针一根针地扎,扎到指甲缝里。扎的时候不让你叫,叫一声就多扎十下。”

她抬起脸,眼里的泪停了。

“我不怕那些。”

“我怕他长不大。”

她拿拳头砸了一下地,痛苦道:“他才十岁,十岁——他连城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我娘死的时候,眼睛闭不上。我拿手给她抹,抹了三回,抹不下来。她就是不放心他。她就是不放心——”

声音断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塌在地上。

芥玉咬着后槽牙,没说话。

过了很久。

月见总算撑着地,慢慢直起身。眼泪已经流干了,在脸上只剩一道印子。她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擦完看了一眼袖子上的血,又把袖子翻过来,用干净的那面,仔仔细细地擦了脸。

然后她把那只沾了血的袖子往里折了两折,盖住。

“所以,姑娘——”,她哽住呼吸,“我欠您的这条命。如果这辈子还不了,那就下辈子还。反正您要怎么罚,我都认。”

芥玉紧紧抿着唇,神色复杂。

“......月见。”

“在!”

“好好活着。”

月见僵在原地。

“该死的不是我们——”她说,目光看向窗外,“是那些制定规则的人。”

月见无言。

沉默在空气中漫延开来。

芥玉转过头,看向她手里的布包,忽然问:“你娘留给你的东西——现在想打开吗?”

“我......”月见低头看向手心,沉默了一会儿。

“……不。”

她小声道。

“我想,我还能撑。”

“那就好。”芥玉点点头,内心松了口气,“早些休息吧。明日的事……就留到明日再说。”

月见没说话。

芥玉也没再停留,起身便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月光泼地,清辉浸满青砖。她立在廊下,指节攥紧铜哨,泛出冷白。风掠过衣角,静得只剩心跳。

抬眼望去,月色无边,心却悬在半空。

忽然,她想见一个人。

只是想见他。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裙摆,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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