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暗室听声[✿宠溺]
夜已深透。
燕安的宵禁鼓声早歇了,坊墙圈住的街巷里,只剩风卷着落叶滚过青石板的声响。
芥玉从角门闪身出去的瞬间,檐下那盏羊角灯笼恰被穿堂风卷得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子在风里打了个转,彻底熄在浓黑里。
她换了一身靛蓝短褐,幞头压眉,腰束革带,乍一看像个跑腿的小厮。袖中藏着那枚铜哨,贴着腕子,冰凉。
拐出巷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对面茶棚已经收了,只剩几张空桌凳堆在檐下。墙角蹲着几个乞丐,裹着破毡帽,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芥玉没有多看,低头往前走。
突然,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来。
不紧不慢,隔着半条巷子,像粘在鞋底甩不掉的泥。
风顺着墙根卷过来,两句压得极低的骂声断断续续钻进她耳朵:
“……慢点!暮鼓都歇了,巡铺的武侯撞见,脊杖二十,你替我挨?”
另一个声音更粗。
“你当他是什么好货?顾大郎放了话,盯死这小崽子,两月的酒钱全有了。你没瞅见?腰细得跟柳条似的,走道那个架势——保不齐是个小娘子,女扮男装。”
芥玉后颈的汗毛倏地竖了起来。
顾家的人。
她没敢回头,脚下立马快了三分。
身后的步子跟着快起来。
幸好她对这一片坊巷烂熟于心,身子一折便扎进旁边一条死巷子。
两堵院墙之间夹着一条窄缝,只容得下她这副身板。她侧身贴进去,后背蹭着冷砖往里挪,灰土簌簌落了满肩。
身后的脚步冲到巷口,猛地刹住。
“人呢?!”
“娘的——这有个缝!这么窄,狗都钻不过去!”
“那崽子肯定钻过去了!绕!从前面截!”
另一人劈手拽住他:“绕个屁!你当这是通衢大道?从这儿绕到那头,兜一整个坊角!等你绕过去,人早没影了。再说了——”
声音忽然压得更低。
“再往前是兴道坊,那条坊街上蹲着谁你不知道?摄政王府门前你也敢闹?”
一阵沉默,只有喘粗气的声音。
“……妈的,白跟了半宿。”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了。
芥玉贴着墙没动。
一直等到那串脚步声被夜风吞得干干净净,她才松了憋着的那口气,从墙缝里退出来,手脚并用翻过一道矮墙。
落地时顺势蹲进阴影里,活像一只踩着肉垫跳下来的狸奴。
她蹲了一会儿,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直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
嘴角慢慢翘起来。
摄政王府的院墙在巷子尽头,黑黢黢地立着。墙边的老槐树还在,枝丫探过墙头,比上回又长了一截。
她踩着树杈翻上去,骑在墙头往下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廊下那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慢慢转着,光影一圈一圈扫过青砖。
她跳下去。
“嘶——”
“谁?”
一把冰冷的横刀瞬间架在她的颈侧。
“等等!!我、是我!”
芥玉急忙出声,两手举得高高的。
“我找你家王爷!”
刀风骤然停住。
她慢慢转过身,霍惊玄看清了她的脸,手腕一转,横刀瞬间收了回去,垂手立在一旁。
“芥玉姑娘。”
“哈。”芥玉干笑一声,顺了顺胸口的气,“你家王爷呢?”
“宫里,还没回来。”
“……好。”
芥玉点了点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霍惊玄侧身让开,她从他面前走过,往书房的方向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霍七。”
“在。”
她摸了摸鼻尖,“你一般晚上几点睡啊?”
“我一般晚上不睡。”
芥玉沉默了一瞬。
“你不累?”
“不累。轮值当宿,彻夜值守都是属下的本分。”
“......好。”
芥玉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书房的门没有落锁。
她推门进去,反手合上。
屋里没点灯,月光顺着菱花窗漏进来,铺了一地浅白。满室松木香混着墨味,和晏知晦身上的味道分毫不差,她整个人瞬间卸了劲,连日来的沉郁散了大半。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闻。
她没点灯,摸着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屋中央的大案上。
案上整整齐齐摞着两摞折子,批过的搁在左手边,没批的搁在右手边,边角对齐,一丝不苟,连高低都分毫不差,活脱脱就是晏知晦那副刻板到极致的性子。
她啧了一声。
又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折子的边页,纸页微微发潮,想来是夜里露气重,顺着窗缝渗进来浸的。
这人天天在书房待到半夜,也不怕染了湿气。
想着,她便伸手把两摞折子换了个位置——批完的搁右边,没批的搁左边,顺手还把歪了一点的镇纸摆正了。
然后又顺着墙根,在书房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北墙整面都挂着一幅天下舆图,比她白日在清音阁偷看到的那张更旧,纸边都磨得起了毛,边角卷了起来,像是是被人日日翻看摩挲出的样子。
图上有好几处地方被朱砂笔圈住了,青州、幽州、凉州、沧州,每一处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极小的蝇头小注。
这些地方她都听过,有的是那些斜封官安插亲信的要害之地,还有的是顾家走私盐铁的必经节点。
原来他在这书房里,对着的就是这些东西。
她伸出食指,虚虚点在青州那个朱砂圈上。
“青州……”
芥玉站在舆图前,看了许久。
大仇得报的时候,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大案边,目光落在了案角。
那里搁着一只白瓷碗,碗底还汪着褐色的药汁。她端起来,凑近鼻尖。
“呕——”
一股钻心的苦味直冲脑门,苦得她五官都皱成一团,忙把碗放回去,蹲在地上缓了好半天。
晏知晦这是什么铁嘴?天天喝这个?
她想起沈素问的话——这方子是照着王爷的脉象配的,药性温热峻补。
真有用?
她撇了撇嘴,把碗轻轻搁回去。
然后,她做了一件蓄谋已久的事。
她坐到了那张圈椅上。
椅子很大。她整个人窝进去,脚还够不着地,靴尖悬在半空,晃了两下。
“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空的靴尖,又看了看椅子扶手——她的手搁上去,只勉强占了一半。
她试着往后一仰,靠上椅背。
这就是拥有权力的感觉吗?
她忍不住又晃了两下脚。
压低嗓音,“本王——”
不行,太蠢了。
她清了清嗓子,屈指敲了敲桌面,摆出一副批折子的架势。
“芥玉,”她学着某人的腔调,“你是我点的灯,我不会让你灭掉的。”
说完,她嘴角翘了一下。
但书房里太静了。那句话一落地,一点回音都没有。
月光铺了一地,墙上的舆图仍然沉默地挂着,桌角的药碗也仍然沉默地汪着褐色的残汁。
什么都没有变化。
她嘴角那点弧度慢慢落了下去。
目光落在桌案上一份不起眼的折子上。折子摊开,里面的字迹瘦硬,是青州盐税的折子——崔望之还在查,户部拖着不报。他批了一句:“再催。若再不报,请旨严办。”
她皱了皱眉,轻轻把折子合上,然后趴在了桌案上。
松木香从桌面渗出来。
她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只剩两天了。月见的弟弟还在那个人手里,钥匙也还不知道怎么拿到手。
难道真的会被点灯吗?
眼前忽然浮现那两根青烟袅袅的杆子。
火光冲天,灰落如雪。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睁开眼,又看向桌子上那堆如山高的折子。
他们两个人,好像都在各自的棋局里,被推着往前走,一步都退不了。
“真是操心的命。”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她眯着眼,视线里漏进来的月光越来越模糊,渐渐的,什么也瞧不见了。
——
暗室的门在书架后面,开合没有声响。
晏知晦走出来,站在书架旁边。
屋里是黑的。月光从菱花窗漏进来,铺了一地浅白,案上蜷着一团小小的黑影,缩在他的圈椅里。
他走过去。
看见案上的折子被换了位置,药碗挪到了最里面,连笔都摆得整整齐齐。
他垂眼看了片刻。
芥玉正趴在桌案上,脸埋在臂弯里,幞头歪了,几缕碎发从帽檐下漏出来。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伸出手,很轻地,把她鬓边沾着的一小片枯叶摘掉。指腹擦过耳廓,她没醒,只皱了皱眉,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
他收回手。
方才在暗室里,他手里捏着一封烧了一半的密折。
听着她在外面那些零零碎碎的声音,竟有些出神。
中间有几次想推门,都停住了。
只因清醒时的芥玉从不会当他的面说这些话。她只会翻墙进来,装得若无其事,告诉他,她是来说正事的。
他觉得她骗人的本事,真的是越来越好了。
好到他有一瞬间想拆穿她,又觉得拆穿了可惜。拆穿了,她就不会再翻墙了。换折子、尝那碗苦药——这些事,她都不会再做了。
没必要让她知道。
“芥玉?”他低声叫。
没应。
“拾翠?”
她睫毛颤了颤,眉头皱起来,像是被扰了清梦很不高兴,还嘟囔了一声什么。没听清。
他唇角弯了一下。
转身走到门口,霍惊玄正背对着门,站在廊下。
“霍七。”
“在。”
“去给苏明玉传句话。就说——萧沛今晚一个人在书房。去不去,随他。”
霍惊玄没有多问,垂首领命,转身没入夜色。
晏知晦合上门,走回桌案边。
她还趴着,呼吸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
又轻了。
他皱着眉,抱着她便往一旁的软榻走。怀里的人缩了缩,头无意识地往他肩窝靠过来,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颈侧。
刚走到榻边,要把她放下,她的手指忽然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到他脸上。
“晏知晦?”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睡意。
“嗯。”
“你回来了……”她打了个哈欠,又往他肩窝蹭了蹭。
下一秒,整个人猛地僵住,瞬间挣了挣,耳根唰地红透了。
“你、你抱我干什么?!”
“你睡在我书案上。”
“那你叫醒我啊!”
“叫了,你没醒,还往我怀里钻。”
芥玉张了张嘴,一句话反驳不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晏知晦忍着笑把她放榻上,她瞬间往里面缩,抱着软枕蜷成一团,瞪着他。
“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
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把她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耳廓。
“……诶?”
“诶!”
她一把捉住他的大手。
“我、我今晚可是来跟你说正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