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互为灯元
“好,你说。”
他往后退了半寸,靠在床柱上,手掌搭在膝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钥匙的事。”她清了清嗓子,“你为什么要把它给萧沛?”
晏知晦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那里正捏着一把看不见的钥匙。
他开口:“那把钥匙,开的是孟氏在京的私库暗门。门后,是顾、孟两家往来的全部原始契书与凭证——白纸黑字,朱印在案,桩桩件件,都是能掀翻两家的铁证。”
声音突然沉下去。
“但我拿着它,打不开。”
芥玉愣住,“为什么?”
“因为那扇门设了双道锁,非得两把钥匙同启不可。”他看着她,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孟知祥手里一道,我手里一道。我的这把,只能解其一。”
“那你也不应该把钥匙给萧沛啊。”
“他姓萧。”晏知晦说。
芥玉沉默了。
“孟氏这扇私库门,孟家人拿着钥匙能开,却未必肯开。可天家皇子拿着另一半钥匙去敲孟氏的根,便是另一回事了。孟氏门第再厚,也不敢让皇家的刀悬在自家命脉上。”
“你拿他当敲门的人......”
“敲门的人?”
晏知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这趟以皇子身份出使南昭,明着是彻查通敌案、敲孟氏的国门,实则是逼龟缩在北朔的孟知祥必须回南昭救火。他一旦踏回南昭,家族生死捏在天家手里,京城这扇私库门,就由不得他不开。”
“所以——你给萧沛钥匙,不是让他去敲京城的私库门,是借他皇子的身份,去敲孟氏的命门,逼孟知祥没得选,只能拿着手里的那把钥匙来跟你站队。”
晏知晦没有否认。
“那门开了之后呢?”
“之后的事,是他的事。孟氏倒不倒,南昭的棋怎么走——萧沛自己接。我要的,从来只有门开。”
芥玉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像是在看自己膝上的那只手。
芥玉盯着他看了片刻,他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那你给萧沛的钥匙,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导自演呢?”
晏知晦紧皱眉头,沉默了一瞬。
芥玉想起萧沛在书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那把钥匙,可以打开孟氏在京城的一处私库。”
“反正可以确定的是,现在必然有人在找这把钥匙。”她说,“萧沛说匣子是空的,月见也看到了。钥匙要么是萧沛自己拿走了,要么是别人偷走了。”
“还有第三种可能。”他忽然开口。
芥玉抬起眼。
“钥匙从一开始就不在匣子里。”
她愣了一瞬,眉头慢慢拧起来。
“什么意思?你把它给了萧沛,火漆封好的……你是说,他收到之后就没放进匣子?不对啊,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一开始就打算拿它钓鱼。”晏知晦沉声道,“钥匙在不在匣子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以为它在。”
她缓声道:“所以,有人在它被放进匣子之前,就把它提前拿走了。萧沛知道钥匙丢了,所以才设这个局。”
“或者,拿走钥匙的人,就在他身边!”
芥玉想了想。
“可是除了你和萧沛,在此之前,还有谁会知道钥匙的存在?”
晏知晦低头沉思,没有立刻回答。
芥玉福至心灵,忽然想到了一个男人。
“苏明玉!圆香院的乐师——萧沛身边的那个。”
“有这种可能。”他没有否认。
芥玉点了点头,心下了然,似乎已经明确了方向。
“第二个问题。”她说,“你之前让我去五皇子府找顾家眼线的名单,我平时趁他不在的时候找过了,不在你说的那个位置,而是在桌案下层暗格里。左起第三个抽屉,后面有块活板。”
“唉——”
她突然叹了一口气。
“但我估计萧沛因为钥匙的事,已经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了。东西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不好说。”
晏知晦笑了。
“他不会翻那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
“那是他放佛经的地方。他每日礼佛,只念珠不翻书。”
芥玉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话。
只在心里暗自想着,晏知晦是怎么这么了解萧沛的,连这种细节都知道的这么清楚,莫不是萧沛府邸里也有他的眼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是说他研究萧沛...很久了?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真不知道,像你这么神通广大的人,还会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很多。”
晏知晦看着她。
“比如,月见的弟弟现在在哪里。”
芥玉揉按的动作停住了。
“她弟弟的事,你知道多少?”
“也不多。”他默默移开视线,语气有些沉重,“月见的生母,是被牙行从乡下诓骗,辗转数道手,卖进霁京裴府的。裴府将她丢在针线房当差,后来她嫁人生子,育有月见,还有一个幼子。”
他话音一顿:“而那个接走她幼子的‘舅舅’,根本不是什么亲眷——正是当年拐走她的牙行的人。”
“所以月见的弟弟现在在牙行手里?”她紧张问道。
“不。在楚于手里。”
“楚于?”
芥玉有些不解,“楚桓国送来给陛下的那个质子——他怎么会和你们北朔的牙行扯上关系?”
“这我也是近期才得知。”晏知晦神色凝重,“楚于手里握着京畿大半牙行的暗账。他不需要亲自去抓人,只需要递一句话,就有人替他做。”
“太子斜封官卖官,银子通过顾家洗白,一部分流入南昭孟氏,一部分留在京城放贷生利。牙行的人贩子,是顾家洗钱的白手套。他们把人卖给权贵,权贵给银子,银子回流顾家,顾家再给太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阿娘,当年也是这样被卖进软红阁的。”
芥玉僵在原地。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停了,灯焰也不晃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太子要钱,顾家洗钱,牙行贩人,孟氏买人。软红阁的女人,裴府的丫鬟,月见的母亲,她阿娘——都是这条线上的人。
她用力咬紧牙关,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所以,楚于要挟月见偷钥匙,是为了进那间私库?”
“是。”
“可他手里已经有孟氏的密信。为什么还要那把钥匙?”
“密信是抄件。私库里,有原件。”
芥玉想了想:“所以你让我去找顾家眼线名单......”
“不只是拔掉暗桩,”他说,“也是为了让你知道,这盘棋有多大。”
芥玉没出声,她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想起之前他把她放在中元的位置上。
可他好像并没有把她当做真正的棋子。他给她看棋谱,教她认棋路,让她自己落子。他不是在下她,他是在教她下棋。
她心情复杂,垂下眼,抱起了旁边的枕头。
“萧沛说给我三天,让我找钥匙。那我岂不是只能干等,等那个人来找月见?”
“是。”
“但无论是谁,眼前你也不必担心,你只需明白不管谁来,线都在你手里就行。”
芥玉点了点头,把这些话刻在了心里。
“还有一件事。”
她抬起眼:“下一步,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晏知晦伸出手,把她怀里那只软枕抽走。
“睡觉。”
芥玉愣住,半天才反应过来。
没好气地瞪着他。
“晏知晦,你少搪塞我,我在和你说认真的事情。”
“我也在和你说认真的事情。”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动作不算温柔,但被角掖得很仔细。
“三天期限,你现在满脑子都是线索,即使躺下也很难轻易入睡,但脑子里,倘若一直有这个东西,绷太紧就会断。我试过。”
芥玉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她想问他试过什么,是什么时候的事。但这句话卡在舌尖上,又被她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默默垂下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虽然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但是暂时躺一会儿,好像也不是不行。
晏知晦背靠着床柱。灯焰在他脸上跳着,把他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
“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他怔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而已。”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不知道?”
“嗯。小时候有,后来没了。我母亲死后,就没人给我过生辰了。”
芥玉的鼻子酸了。她伸出手,在被子里摸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
“那以后我给你过吧。”
他看着她,唇角弯了弯。
“好。”
“那你的生辰呢?”他问。
“我?嗯……记不清了。以前在软红阁的时候,老鸨们从来就不允许我们过生。”
他皱了皱眉。
“那我给你定一个生辰。”
“以后,我也陪你一起过。”
芥玉看着他那张过分认真的神情,莫名有些错愕。
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倒也不用这么麻烦。嗯...我生日,随便都行。”
“什么叫随便都行。”
芥玉把脸转回来,一脸无所谓:“就...诶呀,我其实从小到大都没有过过什么生辰,其实有没有真的都无所谓了。”
晏知晦没有说话,默默地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心中隐约有一个想法变得愈加坚定。
就在这时,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灯元节。正月十五。”
“什么?”
“给你定的生辰。”他说。
“为什么?”她好奇地眨了眨眼,“正月十五有什么特别的吗?”
晏知晦看向窗外的月亮,月色落在他的侧脸上,带着一丝匪夷所思的决绝。
“嗯。那天晚上,到处都点着灯。河面上漂着的那些,都是从别人手里放出去的。有的漂不远就沉了,有的能漂一整夜。但不管是谁放的,只要进了水,就是它自己漂。”
他转回来,看着芥玉。
“沉与不沉,虽然是看它自己。但至少——它不在别人手上了。”
芥玉想了想,始终没有听懂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月光落在她的眸子里,更亮了些。
他看着她,静了一瞬。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辨不分明,他索性闭上了眼,低下头,将鼻尖抵在她的发顶上,轻轻汲取着这片刻的安宁。
闭着的眼睛,便再也没有睁开过。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
芥玉的眼皮已经阖上,呼吸又轻又匀。他以为她睡着了,伸手去拢她鬓边的碎发,指尖刚碰到她的耳廓,她的手忽然抬起来,攥住了他的手指。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你方才说,我的生辰定在灯元节。”她眼睛还蒙着睡意,“那你自己的呢?你打算定在哪一天。”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提出这个问题。
低头看了看她攥住自己手指的那只手,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挣开。
“你定。”他随口道。
“那......我也给你定灯元节吧。”
“为什么?”
她耳朵忽然红了,岔开话题:“我、我该回去了,明天一早,府里的人见不到我会生疑的。”
“今晚不用回去。”他抓紧了她的手,“我已经安排人引着苏明玉去五皇子府了。”
芥玉疑惑:“他听你的?”
“不听。”
“……那你安排什么?”
晏知晦神色坦然:“我只负责把人送到门口。至于进去之后的事,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真的假的,你没有骗我吧?”
“没。”
芥玉脑子转了转,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你可真是——”
“足智多谋。”他帮她补上。
“我想说恬不知耻。”
晏知晦点点头:“偶尔。”
芥玉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出声来。
“行吧,”她嘟囔着,又重新躺了回去,“那我睡了。”
被褥松软,她舒舒服服地蹭了蹭枕头。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说得实在是太过自然了。
芥玉:“……”
她干咳了一声。
他没应。
但她余光瞥见,他坐在那儿,正垂着眼看她。那目光安安静静的,像是看了很久了。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焰伏低,又弹起。
芥玉把脸埋进被子里,感受着他的拇指慢慢蹭着她的手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迷迷糊糊间,好似有人替她拢了拢被子,还把被角掖在她下巴底下。
室内很暖,空气里夹带着松木香,浸入了她的梦乡。
梦里,窗外的月亮已经沉下去。
而那盏桌案上的灯还在跳动着,像一颗不愿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