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正经事情(3)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檐角的铁马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鬓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的耳垂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你想用自己做饵?”
“是。”
芥玉下巴微微扬起,那双杏眼里没有丝毫惧色。
“萧沛拿我当饵钓顾家,楚于拿月见的弟弟当饵钓钥匙,你拿对牌当饵钓孟知祥——这盘棋上,每个人都在用饵。凭什么我不能拿自己当饵,反过来钓楚于?”
晏知晦沉默。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此刻正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暗纹。
“你可知道,楚于比顾家危险得多。顾家是狼,急了会咬人,但你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急。楚于是蛇,藏在暗处,不声不响,等你发现他缠上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知道。”
“但月见的弟弟在他手里。那个孩子才十岁。”
晏知晦的手指顿住了。
“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说什么假钥匙、钓鱼、逼楚于现身——”
他看着她,“归根结底,你是想救那个孩子。”
“是。”
她语气坚定:“月见是为了她弟弟才偷钥匙的,我不怪她。但楚于今天能用她弟弟要挟月见,明天就能要挟别人。牙行的暗账在他手里,多少人的命攥在他手里?我不救那个孩子,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命丧于此?”
“你没有必要为了这件事冒险,他们只是奴。”
“奴不是人?”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两个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再开口。
恰在此时,天际滚过一声沉闷的响雷,墨色的天光骤然又暗了几分,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哗哗地砸在窗棂上、屋瓦上,像要把整个天地都吞没在雨幕里。
“好。”他说,“那就救。”
晏知晦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干燥温热,将她冰凉的手指拢住,像一座山。
“不过你这个计划,要改一改。”
他话锋一转:“你拿假钥匙引他现身,我会安排人顺着他的踪迹,摸清孩子藏在哪,先救人,再拿人,一举两得。”
芥玉眼睛一亮,瞬间松了口气。
“但你方才问的事,还没解决。”他说。
“假对牌怎么造?苏明玉是唯一能把对牌复刻得分毫不差的人。你要造一把以假乱真的对牌,就得让他开口。”
芥玉想了想。
“不知道,我和他不熟,只知他是萧沛的人。”
晏知晦低笑一声,似是很满意她那份坦然。
“不错,正因他是萧沛的人。楚于若能让他去偷钥匙,用的必然不是寻常手段。”
“那你觉得是什么?”
芥玉疑惑:“难不成....用他家人威胁?”
“嗯。苏明玉的母亲,是南昭孟府的旧人。”
晏知晦缓声道:“据我所查,她原是孟府的一名乐伎,名叫苏挽月。后来流落到了北朔,死在孟氏手里——毒死的。”
芥玉的眉头慢慢拧起来:“和康郡王案有关?”
“有。几年前我查康郡王一案,审顾平旧部的时候,有人熬不住刑,招了一桩旧事——说当年孟府有个乐伎,无意中听到了孟氏家主与顾平密谈,知道了两家勾结的勾当,还知道了他们谋划毒杀康郡王的细节。孟氏发现后,当夜就让府里的管事嬷嬷把她毒死了。对外说急病。”
他抬起眼,眼中有一丝极淡的阴翳掠过。
“那个乐伎,就是苏明玉的母亲。下毒的那个嬷嬷,后来也被孟氏灭了口。”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密雨如织,敲遍了满院的瓦当与竹枝,声音层层叠叠地涌着,好似将尘世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所以……楚于用来要挟苏明玉的,就是这个?”芥玉问。
“是。楚于手里有牙行的暗账,暗账上录了苏挽月当年被卖进孟府的条目。他查到了她死于非命,知道与孟氏有关——但具体是谁下的手、谁指使的、为什么灭口,他没有证据。”晏知晦顿了一下,“我有。”
芥玉盯着他:“你把证据给苏明玉了?”
“给了。在萧沛大婚前,我曾见过他一面。”
芥玉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你拿这封信换了他什么?”
“换他在萧沛大婚当晚,引开萧沛,让你们分房睡。”
这话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芥玉愣了一瞬,随即想起来,大婚那晚萧沛被苏明玉叫走之后,他次日就提出了要分房。当时,她只当是萧沛在意苏明玉的感受,他自己做的决定。
没想到,背后竟然是他在布局。
“所以你让萧沛和我分房的真实原因是——”她开口。
“是。”晏知晦没有躲闪她的目光,“我需要你在五皇子府站稳脚跟,而不是在新婚第二天就被萧沛当成真正的枕边人防着。分房是最好的结果——他疏远你,就不会细查你;他不碰你,你就永远是清白的局外人。否则以萧沛的警觉,用不了多久就会从你的言行里摸出破绽。”
芥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说得冠冕堂皇——什么站稳脚跟,什么局外人,不被萧沛摸出破绽。每一句都在理上,每一句都不掺杂半分私情。
可就是太在理了。
他若真只为公事,根本不会解释这么多。
芥玉弯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晏知晦,你可真是——连别人家的洞房花烛夜都要插一手。”
晏知晦不置可否,不安分地摸了摸她的那双小手。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芥玉瞪了他一眼,把话题拽回来。
“下毒的人、幕后主使、灭口的原因....一应俱全。”
芥玉思索片刻。
“可他拿了信,为什么还替楚于偷钥匙?”
“因为他拿到的是真相,不是出路。”
晏知晦直言道。
“楚于手里有密信抄件、牙行暗账,加上他质子的身份,足够让苏明玉相信,只要拿到原件,就能扳倒孟氏,替他母亲报仇。”
“可苏明玉不会这么傻吧?”
晏知晦像是想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轻轻摇头。
“他当然不傻。但他知道真相又能如何?”
他语气平静。
“萧沛马上要出使南昭,此时正是夺嫡的关口。他不可能在这时候给萧沛惹上孟氏旧案的麻烦,更不可能会让萧沛为他的私事分心。”
芥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所以楚于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拿‘帮你报仇而不连累萧沛’当幌子,哄着他铤而走险。”
“可是.....”她反问,“你当初给信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拉拢他呢?”
“时机未到。”
他神色沉郁:“那时楚于没动,萧沛没大婚,孟知祥也还没入局。我若贸然收苏明玉进来,他无路可走,只会暴露。我本打算事态明朗后再给他第二条路——没想到楚于动作更快。”
“什么是第二条路?”
晏知晦看着她:“你去见他。给他一个选择。”
“选择?”
“嗯。告诉他,你已经知道楚于用他母亲的事要挟他。但现在,有一条更好的路——”
他拿起那张画了对牌轮廓的素笺,递给芥玉。
“把这个带上。告诉他,你需要他的眼睛和手,来还原这枚对牌的精确尺寸,造出一枚足以乱真的假对牌。”
芥玉接过素笺,目光微凝:“然后呢?”
“然后告诉他,这枚假对牌造成之日,便是楚于的底牌现形之时。”
晏知晦的眼中掠过一丝冷光。
“你再拿着这枚假对牌,宣称钥匙在你手中,逼楚于亲自现身交易。届时人赃并获,他绑架月见弟弟、胁迫月见和苏明玉的事,便会全部摊在萧沛面前。”
“那苏明玉呢?”芥玉追问,“他在这局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是助你做成此局的关键之人。”他说。
“事成之后,他不再是楚于的棋子,也不必再背负‘偷钥匙’的罪责。他助你钓出楚于,便是在萧沛面前将功补过。而你救出了那个孩子,他也得到了自由。”
芥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那张素笺小心折好,收入袖中,嘴角慢慢又弯出一抹弧度。
“所以这一趟,与其说是给他第二条路——”
“不如说,是你去告诉他,路就在他眼前,只看他愿不愿意与你同行。”晏知晦接道。
“而这条路,”芥玉下巴微扬,“正好也通向我想要的结果。”
晏知晦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
“苏明玉昨夜在萧沛的外书房待到寅时,按惯例会从西角门离府,你现在回府,正好能在角门截住他。”
“你连这都算好了?”
芥玉笑了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当真是神机妙算啊,摄政王殿下。”
“恰好知道罢了。”晏知晦神色坦然。
芥玉轻哼一声,懒得戳穿他。
她起身整了整裙裾,将那封信贴身收好,又走到镜前,把鬓发重新抿了抿。
镜中映出她的脸——一夜只睡了不到四个时辰,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目光却亮如簇火。
她正要推门出去,晏知晦忽然在身后叫住她。
“芥玉。”
她回头。
他依旧坐在那里,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无论苏明玉做出什么选择,楚于使出什么手段,你需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手里的那把假对牌,”他说,“从你决定用它钓楚于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假的了。”
芥玉怔了一瞬,旋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我知道。”
她推开门,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亮色,照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泛着冷光。
院墙上的爬山虎被雨洗过,绿得发黑,水珠顺着藤蔓一颗一颗地往下坠,砸在泥地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芥玉拎起裙摆,踩着积水,快步往角门走去。
她走得很急,步子却稳。
身后,晏知晦站在窗前,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尽头。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窗棂。
“远远跟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是。”
暗处有人低应一声,旋即归于寂静。
窗外的雨又落了一滴,从檐角坠下来,正好砸在铃铛上,叮的一声,清脆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