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微雨共檐
雨歇了一阵,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芥玉沿着巷子往回走。
青石板路面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昨夜晏知晦画的那枚对牌和那些被埋在树洞里的卷宗。纸页在树洞里搁了这么久,油纸裹着,昨夜那场大雨也不知渗进去没有。
想着想着,她就改道先去看了树洞。
老槐树被雷劈过的那道裂缝里积了水,油纸包还干着。
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把包裹往里推了推,重新用腐叶盖严。
雨又密了些,顺着檐角扯成了线。
她没带伞,只能贴着墙根走。走到角门时,发现角门正虚掩着,照壁后面那道月洞门里正走出一个人。
素白锦袍,手里攥着一管白玉笛,领口绣着极淡的兰草纹,靴底沾了雨后的泥点,显然是刚从外院回来。
“苏公子!”
苏明玉脚步猛地一顿,抬眼看见是她,连忙警惕地张望四周,见左右无人,只有雨声盖着周遭的动静。
这才松了一口气,微微侧身,垂眼帘躬身行礼。
“王妃。”
芥玉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角门的门槛内,
“本宫想请苏公子仿一件东西。一枚青铜对牌,云头纹,底部錾字。真东西,苏公子见过。”
苏明玉的身子瞬间绷紧了。
“王妃说什么,在下听不懂。”
“你听得懂。”
芥玉看着他。
“楚于拿你母亲的死要挟你,让你去偷殿下书房的对牌,然后你给了他一把假的。对吗?”她开门见山。
苏明玉的脸色瞬间白了。
檐角的雨水滴下来,落在他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苏公子,这件事,你能瞒殿下一时,瞒不了一世。”
他猛地往前半步,咬牙切齿:“王妃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从哪里知道的不重要。”
芥玉迎着他的目光。
“重要的是,楚于迟早会发现那把对牌是假的。届时他只会认定,是你故意骗他,是殿下在背后授意。你觉得,他会先拿谁开刀?是你,还是......你的五殿下?”
玉笛在他掌心转了半圈,又被死死攥住。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胸口微微起伏,似是被戳中了最不敢碰的心事。
良久,他才抬眼,声音沙哑:“王妃想让我做什么?”
芥玉从袖中取出那张素笺,递了过去。
他的目光在底部那两个字上停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笛身的竹纹,沉默许久,眼里带着一丝了然。
“仿这枚对牌,是摄政王的主意,还是王妃的主意?”
芥玉愣了一瞬。
“本宫的主意。”她语气笃定,“摄政王只给了这张外观图,其余的,与他无关。”
“本宫要的,是楚于现身。等这把对牌仿成,本宫会让楚于相信,真钥匙在我手里。到时候,他只会盯着我,不会再盯着你,更不会再拿你母亲的事要挟你,连累殿下。而且......”
“事成之后,你母亲的仇,本宫也会帮你报。”
苏明玉握着素笺的手指逐渐收紧,纸边被他捏得发皱。
他抬眼望向雨幕深处,冷笑一声,然后把素笺折好,收入袖中。
“明日酉时,楚于生辰,陛下在凝晖殿设了小宴。”
“王妃只要能进殿,就能见到他。至于怎么让他信真正的钥匙在你手里,那就看王妃的本事了。”
说完,他转身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雨丝顺着风,飘了芥玉满身。
——
芥玉回到院子,月见已经等在廊下。她看见芥玉浑身湿透,连忙转身,进屋拿出干布巾。
“姑娘,您昨夜——”
“没事。”
芥玉接过布巾,走回屋内,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府里有动静?”
月见低下声:“小云......被殿下锁在后院了。于先生亲自带人去的。”
芥玉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为什么?她做了什么事被罚?”
“奴婢也不知,就是昨晚的事。”
“她和你关系好?”芥玉疑惑。
“不...不是。”月见顿了一下,“是小双来求奴婢的。”
“小双?”
“就是赵霜。后厨烧火的那个。”月见咬着唇,“在府里这些时日,小双姑娘对我多有帮衬,她和小云是亲姐妹。”
“......嗯。”
芥玉点了点头,把布巾搁在铜盆边,坐了下来。
“你让她过来一趟吧。”
“是!”
月见扬起眉,转头就跑。
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赵霜是被月见半扶着进来的,一跨过门槛,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肩膀绷得紧紧的,半天没敢抬头,也没敢出声。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衣角。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雨声,还有她极力压抑的细碎呼吸声。
芥玉坐在桌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霜才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抬起头,一张小脸煞白,眼睛红得像兔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王妃。”她开口,声音发抖,“求您、求您救救奴婢的姐姐……”
一句话说完,那股绷着的劲瞬间散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了青砖上。
“姐姐她被殿下锁在后院的空房里了。”
“管事嬷嬷说,没殿下的话,不许给她送水、送吃的....还说、还说殿下要发卖了她。”
她语气急促,往前跪爬了半步,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奴婢去求过嬷嬷,被骂回来了!想去给姐姐送口水,也被小厮拦了!奴婢没有别的办法了,真的没有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彻底的绝望。
“只要能救姐姐,奴婢怎么样都行!求王妃大发慈悲,救救她吧!被发卖出去,她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月见面露难色,默默地看向芥玉,欲言又止。
发卖?
芥玉神情凝重。
到底是什么样的错,萧沛居然要把跟了他三年的小云发卖出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被关起来,是殿下的意思。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救她?”
赵霜心头一紧,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眼泪还在往下掉,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最后一丝希望也快要灭了。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
芥玉的声音轻了些。
“如果我去求殿下,殿下反过头来问我——你的丫鬟替外人做事,你来替她求情,你们是不是一伙的。到时候,我该怎么答?”
赵霜彻底僵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芥玉看着她。
奴才替奴才求情,求来求去,求的都不过是主子的一句话。
可这条命,本来就不是主子的。
......
她叹了口气。
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去看看。但不一定能成。”
赵霜的眼泪瞬间涌得更凶了。
她这才看清了芥玉的脸。面上坠着化不开的倦,分明是熬了一整夜没合眼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就那样定定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居高临下的打量,也没有半点对卑贱之躯的嫌弃。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一瞬,她忽然信了月见当初的话——王妃也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从前只当是随口一听,此刻却在那束目光里看得分明。
没在泥里滚过的人,不会有这样肯低头看人的眼睛。
她挣开芥玉的手,重新跪下去,重重朝青砖上磕了一个响头。
“谢王妃!奴婢谢王妃大恩!”
芥玉朝月见递了个眼色。
月见心下了然,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道:“快走吧,趁现在院里没人,别被旁人看见了嚼舌根。”
赵霜感激地看向芥玉,用力点头。转身往外走,脚步踉踉跄跄,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月见脸上,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月见对她轻轻点头,做了个口型:放心。
赵霜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眨了一下眼,转过身,消失在廊下的薄薄雨幕里。
芥玉没有说话。她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株被雨打湿的石榴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见走到门边,拿起那把靠在墙角的油纸伞。
“姑娘,我去送送小双。”
“她一个人走回去,路上该哭一路了....”
“好。”
月见撑着伞快步走进雨里。
赵霜没有走远,她站在月亮门后面,背靠着墙,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正一抖一抖的。绵密的雨声盖住了她压抑的哭声。
月见走过去,把伞撑在她头顶。
赵霜抬起脸,满脸是泪。
“月见……”
“没事。”月见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难过了。”
说着,她便伸手帮她抹去了眼角的泪。
“我就是想不明白。”赵霜声音发闷,“姐姐进府三年,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怎么就突然替外人做事了,又是怎么就闹到要发卖的地步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月见沉默了。
她看着雨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想起萧沛说“点奴灯”那天晚上,她跪在厅里,膝盖硌在青砖上,心里也想过这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弟弟?为什么是我们?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姐姐……就在后院。你知道她在哪。”
赵霜抬起脸,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个。
月见盯着自己脚边那摊积水,“我弟弟被带走的时候,我也知道他在哪。可我不知道他在的那个地方,那扇门朝哪开。”她顿了一下,“你比我强。你至少知道往哪走。”
赵霜愣住了。
她看着月见,月见却低下头,把伞柄往她手里塞。
“伞你拿着。回去之后,把灶台上的火先熄了。这几日厨房的差事能推就推,别往人多的地方凑,也别跟任何人提你来找过王妃。殿下罚你姐姐,不是冲着你们姐妹来的。王妃既然答应了你,就别怕。”
赵霜攥着伞柄,用力点头。
“月见,谢谢你。”
月见伸手,替她把被雨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随即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霜撑着伞站在月亮门下,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月见冲她摆了摆手。
“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