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夜半同车[✿闲情]
车外晚风卷着落英过,他的手仍覆着她的手背,拇指沿着指节徐行,轻得像一片花落在上面。
就这么安静了好一会儿。
“芥玉。”
“嗯。”
“方才在宫门口,你说想一个人静一静。”他顿了顿,“一个人静着,就会胡思乱想。你方才蹲在那儿,想的是什么。”
“我.....”
马车碾过一道坎,灯焰晃了晃。
“想小云。”她说,“想如果我没有去求萧沛带我去宫宴,她就不会被派来跟着我。不跟着我就不会撞上楚于。今晚她大概还活着。”
她垂下眼。
“从头到尾,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刚好站了那个位置。”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晏知晦,我方才蹲在宫门口还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当初你没有把我送进这扇门,是不是这些事都不会有。”
晏知晦没有回答。
他握着她的那只手,翻了过来,让她的掌心朝上。然后用指腹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圈。
芥玉愣住。
“这是什么。”
“南昭,霁京的裴府。”
他又画了一条线,从那个圈往北,过了一条看不见的河,再往西。
“这是沅水。这是弋阳。这是燕安。”
他的指尖停在她掌中央,轻轻按了一下。
“你脚下踩的这个地方,是北朔最脏的一个泥潭。你不在这儿,这些事也会有。小云不碰上楚于,也会碰上别人。赵霜不丢姐姐,也会有别的妹妹丢姐姐。”
他抬起眼。
“你在不在这个王府里,这些人都得死。”
“只是你在,你看见了。”
芥玉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看不见的痕迹。
“所以不是你的错。”
他把她的手重新拢住,合上。
“明白么。”
芥玉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车窗外,长街纱灯暗了两星。
夜色从青帘隙缝浸进来,裹着夜露的清寒,把满厢沉默压得发沉,连壁上烛影都敛了晃荡。
晏知晦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没有急着松开。
过了片刻,才慢慢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神色。
脸色还是苍白的,睫毛上的碎泪还没干透。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今晚的月亮不算圆。”
芥玉抬起头,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但也不算缺。”他偏过头,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这种月亮,从前钦天监有个说法,叫半安月。”
“……半安月?”
“嗯。不圆不满,半片平安。适合许愿。”
芥玉弯了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你还信这个。”
“不信。”
他转回头看她。
“但我今晚替你许了一个。”
芥玉愣了一息:“……你替我许了什么。”
晏知晦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无名指的指节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路上跟你说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道看不见的燕安,被他画过的地方,隐隐还残留着一点痒。
她说:“有吗?我没听清。”
“那就算了。”
他往车壁上一靠,阖上眼。
“今夜先记着。等哪天月亮圆了,我再许一遍,到时候你听清。”
“……哦。”
她默默低下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悄悄抽了回来,放在自己膝上。
他阖着眼,像是已经睡了,但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一只眼,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手。
细白的手指,指甲裂了一道。
芥玉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不碍事。从前在裴府做下人,天天浆洗衣物,早习惯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袖口里牵出来,重新握住,低头,在她掌心里极轻地吹了一口气。
芥玉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眼。
“也是方才在假山后面抓着我胳膊的手。”
芥玉的脸一点一点烧起来。
“这哪能混为一谈?我那是腿软啊。”
“嗯。”
他应了一声,语气很随意,像在敷衍一个蹩脚的借口。
然后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慢慢摩挲着她的指节。
“这指甲裂成这样,”他说,“以后可怎么办。”
芥玉一愣。
“什么怎么办。”
晏知晦笑了笑。
“小翠翠很久没有疼爱我了。”
芥玉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晏知晦——!”
她猛地扑上去捂住他的嘴,整个人几乎栽进他怀里。
他的后背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的车夫似乎顿了一下,马蹄声也跟着乱了一拍。
芥玉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胡说什么啊!”
他在她的掌心里开口:“我说很久没有疼爱过我了,哪里是胡说。”
“前几天...前几天明明——”
“明明什么?”
他挑眉。
她把话硬生生咽回去,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掰下来,就着这个近得过分的距离,低头看她。
两个人面对面,她的睫毛几乎扫到他的鼻梁。
“前几天……”
他替她说下去,声音压得极低。
“亲了一下。也算疼爱我?”
芥玉的脸红透了:“那你还想怎样。”
他看着她。目光慢慢地,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到她那只被他握着的手上。
“……北朔宫里有一种旧例,”他忽然开口。
“很早了。开国那会儿就有的。”
芥玉眨了眨眼,没说话。
那副认真的表情,倒让他嘴角弯了一下。
“入夜之后,”他移开目光,“宫女蓄甲,得用丝绢裹严实了,才能近主子的身。若是留了棱角,或是裂了一道——”
他停了。
“就怎么?”芥玉问。
“就不许伺候。”
她说:“伺候什么?”
晏知晦靠在车壁上,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晃。
然后他垂下眼,把她的手抬起来。
摊开了她的手掌,看了看,像在估算什么东西的尺寸。
然后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她的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弯曲,最后把拇指也拢过来。
五根手指拢成一个圈,虎口撑得有些开,中间空出来的那个洞,比她预想的足足大了两圈。
灯焰在她虎口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显得那个洞大得更离谱了。
“就是这个。”他说。
芥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脸茫然。
“这是什么?”
“量尺寸。”
她更茫然了:“量什么尺寸,这也太粗了。什么东西这么粗。”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芥玉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移到自己那只虚握的手上。
那个被她手指圈出来的、大得有些过分的空洞。
她盯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轮廓,又觉得不太可能,又觉得好像只能是那个——
她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可是甩出去又弹回来。
“你...你....你该不会是说....”
她猛地把手抽回来,整个人往后缩到车壁角落,指着他,手指都在抖。
“你这是什么尺寸啊,晏知晦!!”
他靠在车壁上,姿态随意。
“本王又没说什么。”
他抬起眼,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
“只是方才握着你手的时候,顺道估了一下。发现小翠翠的手得撑开些才够。”
“你、你——”
她指着他,指尖抖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禽兽啊。”
“嗯。”
他阖上眼。
“博闻强识罢了。”
“...滚。”
他闭着眼,弯了弯嘴角。
马车碾过一道坎,灯焰晃了一下。
芥玉缩在角落里,攥着自己那只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但她从脸到脖子根都热透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那只手。
那股锥心的自责和冰冷,被这么一搅和,竟真的散开了,虽然有些狼狈和羞恼,但总比方才一个人溺在黑暗里好。
一时之间,不知该气他,还是该谢他。
只觉得胸口那块重石被撬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了一只蛮不讲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