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同车共暖
没一会,萧沛也离开了。
假山后面彻底安静下来。
芥玉从晏知晦怀里退出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发抖:“小云她……赵霜,还有月见的弟弟……”
“已经安排霍七了。”
晏知晦扶住她,声音压低。
“今夜他没拿到钥匙,一定会转移孩子。我的人盯着他,跑不掉的。”
芥玉木然地点了点头。
脑子里全是小云被拖走时的样子,那句“赵霜还小”一遍遍回响。
“我先走了。”
晏知晦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皇帝方才见我不在席上,肯定会起疑心。”
“好。”
芥玉闭了闭眼,压住内心的情绪。
看着他的背影,直至身影消失在转角,才缓慢转身离去。
——
芥玉往回走,半路上碰见了顾晓棠。
她正站在净房外面的廊柱下,百无聊赖地拿马鞭敲柱子。看见芥玉走过来,眼睛一亮,两步便迎了上来。
“五皇嫂!”
她凑近了,压低声音。
“办成了?”
芥玉脸色苍白,缓缓地点了点头。
顾晓棠看了她一眼,笑意收了。
没再追问。
她把乌木马鞭往腰间一别,拍了拍芥玉的手背:“那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让人来顾家后门传个话,我随叫随到。”
说完,她转身走了。
鹅黄的裙摆晃进夜色里。
风从花丛灌进来,吹得树木剪影重叠,一切都是平和,岁月静好的样子。
她没敢再停留。
只低头往宫门方向走去,夜风扑面,凉得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终于走到宫门口的时候。
面前只剩下空荡荡的御道,马车停过的痕迹还在青石板上,车轮印子往南去了。
萧沛的马车早就不见了。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那儿是重重叠叠的宫墙,灯火通明。
芥玉站在宫墙下,愣了一会儿。
又往四周看了看。
没有马车,没有随从,连个提灯笼的下人都没有。
宫道笔直地伸进黑暗里,两排灯笼在风里晃,光影忽长忽短。
除了远处城楼上的侍卫,一个人影都没有。
萧沛没有给她留马车。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缓步走到宫墙根底下,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砖,抱着膝盖。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冷冷地照着。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脑子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如果她不去求苏明玉仿那把对牌,小云就不会被派去跟着她。
不跟着她,就不会撞上楚于,不会被拖去点灯。
这会儿大概就还在王府后院里关着。萧沛罚她,锁她,晾她一阵,等风头过了,兴许就放出来了。
小云不会死。
赵霜不会没有姐姐。
她皱起眉,看向天上那高悬的圆月。
那下一个到谁。
她闭了闭眼。
月光照在眼皮上,透进来一片暗暗的红。
太刺眼了。
她低下头,索性把脸往膝盖里又埋深了一些。
“还不走?等着萧沛回头接你?”
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芥玉猛地抬头。
是晏知晦。
他站在她面前,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笼在光里。贡缎蟒袍上暗纹隐隐流动,轮廓被勾出一道银边。
他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风吹过来的时候,碎发扫过眉骨,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芥玉仰着头看他,愣了一息。然后又把脸埋回去。
“你怎么还没走?”
“走了。”晏知晦说,“又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她。
“远远瞧见一团东西蹲在墙根底下,还以为是什么小野猫。”他顿了顿,“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五皇子妃。”
“....那是你眼神不好,哪有野猫穿锦缎的。”
“野猫是不穿。但野猫也不该蹲在宫门口。”
芥玉不说话了。
“我不走,是等你。”
晏知晦轻声道。
“我想,你出来的时候大概不想让人看见。所以我在马车里等了一会儿。没想到等到人都散了,你还不出来,便过来瞧了。”
“果然在这。”
芥玉的指尖掐进了袖口,没理他。
“上我的车。”他说,“我送你回去。”
“不行。”
芥玉抬起头,声音哑着。
“你是摄政王。深夜和一个皇子妃同乘一辆马车,传出去,御史台不会放过你。”
“我是你表哥。”晏知晦说。
“表哥?”
“嗯。表兄妹同行,谁敢多嘴。”
“你是摄政王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了?这里可是在宫门外边,御史台的折子明天一早就能递到陛下案头。”
“崔望之手下的人?”
晏知晦挑眉:“明天早朝我看谁敢参这一本。参完了我让他去南衙守城门口,天天数谁家马车里坐了谁。”
芥玉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又沉了下去。
她把头偏过去,看着地上自己那团模糊的影子。
“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晏知晦低头看了看她。
沉默了一瞬。
“那我也静一静。”
他撩起袍角,忽然蹲了下来,就蹲在她旁边,和她隔了不到一尺。
贡缎蟒袍的下摆铺在青石地上。
芥玉愣住。
“你干什么。”
“你不走,我就在这儿陪你蹲着。”晏知晦说。
“等会儿巡逻的禁军过来,看见摄政王和五皇子妃并排蹲在宫门口,更热闹。明天早朝崔望之都不用写折子了,直接跪在地上笑。”
芥玉瞪着他,他面不改色。
“从这里走到城西,你走回去天都快亮了。”
他偏过头看她。
“我看不得你一个人走回去。挺远的。”
“而且,”他停了一息,“我也需要你陪我走一趟。”
“你自己有马车啊。”
“马车里没灯。”
“胡说。”
她伸手指了指他的那辆乌木马车。
“里面分明有灯,我都看到光了!”
“那盏不够亮。”
他看着她的侧脸。
“最亮的一盏,现在蹲在我旁边。她不跟我走,我这趟夜路算怎么回事。”
芥玉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漆黑的眼正看着她,映着她的脸。
风从宫道吹过来,把两排灯笼吹得晃了晃。
光影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摇来摇去。
芥玉默默地站了起来。
腿蹲久有点麻,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晏知晦即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待她站稳了,才把手抽回来。
芥玉往马车那边走去,走到马车前。
忽然道:“那臣妾只能勉强接受了。”
说完,自己弯下腰钻进了车厢里。
晏知晦在帘子外面站了一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放下车帘,也上了车。
马车碾过青石板,辚辚声在空荡荡的宫门外传出去很远。
车厢里那盏小灯稳稳地亮着。
檀香混着蜡油的气味。
芥玉坐在角落,缩着身子,把车窗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马车经过长街。
街两边是黑压压的屋脊,零星几扇窗户里还亮着灯。
一盏灯就是一个还没睡的人。
那些灯底下的人,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人把她们拖去点灯。
她们不是奴籍。
宫里的灯是给皇帝点的,王府的灯是给萧沛点的,软红阁的灯是给客人点的。
这些灯,没有一盏是给奴的。
奴犯了上,连命都不配留,只能用身子点灯。
她把窗帘放下了。
“看来这盏灯也不够亮了。”晏知晦忽然开口。
芥玉转过头看他。
“摄政王的马车,灯不够亮,说出去谁信。”
“是么。”
他探过身,把那盏琉璃灯往她这边挪了半寸。
灯焰晃了一下,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分明。眼睫湿着,鼻尖微红,像淋过雨。
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冰冷。
他没说话,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了上去,将她整只手都笼住了。
“你干什么?”
芥玉往回抽了一下。
“暖手。”他说,“摄政王日理万机,这点小事还是能抽空做的。”
芥玉偏过头去,耳朵尖烧起来:“你日理万机,就理出这个。”
“这也是万机之一。”
他答得面不改色。
她干咳一声,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