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撕破脸皮
芥玉拼命挣扎。
忽然一股熟悉的松木香钻进鼻腔。
她僵住了。
晏知晦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到极低。
“别出声。”
芥玉连忙点头。
他慢慢松开手,把她挡在身后。
外面,楚于的脚步声逼近了两步。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那道人影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看清。
但他的直觉像一根绷紧的弦——在这宫里待了这么久,他可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追,什么时候该装作没看见。
一个戴面具的人能在宫里自由行走,说明要么有人替他开路,要么他自己就有这个本事。
无论哪一种,现在都不是撕破脸的时机。
他轻轻笑了一声,对着空气慢慢说道:“今夜可真是热闹啊。”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一瞬,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从石子路那头传来。
小云提着裙摆跑过来,左右张望。
楚于的目光钉在她身上。
浩浩荡荡的脚步声从假山那头涌过来。皇帝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太监侍卫、宗室命妇、宴会上的大臣。
萧沛也在人群里,此刻正走在皇帝身后半步的位置。
皇帝在席间本已有些困乏。
方才楚于说出去走走,他点头应了。后来见晏知晦起身更衣,又瞥见萧沛面色不宁地往殿门口看了两次,心里便存了疑。他搁下酒杯,说“朕也去园子里走走”。
这一起身,所有人都跟了过来。
走着走着,就到了假山前。
皇帝的脚步停住了。
假山前只有两个人。
楚于,小云。
月色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一长一短。
皇帝的目光从楚于扫到小云,那双被松弛眼皮半掩着的眼睛里,寒意一点点渗出来。
他没看旁人,先看向了楚于。
“朕让你去散酒气,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话音未落,周遭所有人突然全跪了下去。
楚于躬身的姿态恰到好处。
“臣走到园中,见月色好,不觉就到了这边。方才听见假山后有动静,正想查看,这丫鬟就跑了过来,撞在臣身上。”
小云扑通跪下去,脸白得像纸:“陛下!奴婢是来找我们家王妃的!奴婢——”
皇帝转过身,看了萧沛一眼。
“老五,你的丫鬟?”
萧沛心里一紧。
他躬身,语气恭敬:“陛下息怒。这丫鬟不懂规矩,冲撞了楚公子,是臣管教无方。臣回府后必定严加惩治,臣这便将她领回去。”
皇帝没有看他。
那双被松弛眼皮半掩着的眼睛,仍钉在小云身上。
“朕问你。”
他的声音缓而沉。
“你不在凝晖殿里伺候,跑到这假山来做什么。”
小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打着颤。
“奴婢...奴婢是跟着王妃出来的。王妃说去净房,奴婢跟到半路,不见了王妃踪影,才寻到这边来的——”
皇帝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找到芥玉的身影。
他的眉头往下沉了半分。
“老五,你的王妃人在何处。”
萧沛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他垂着眼:“回陛下,王妃身子不适,方才臣已命人先送她回府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你方才说,你是跟着王妃来的。”
皇帝重新看向小云,“可你家殿下说,王妃已经回府了。你在假山这里,寻的是哪门子的王妃。”
小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想说,王妃明明没有回府。可她不敢。她若说了,就是把萧沛刚才那句话当面撕了个口子。
“奴婢……”她的声音更小了。
“奴婢兴许是看岔了。奴婢以为王妃往这边来了,才——”
“陛下。”
楚于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脸上那副惊慌尚未褪尽,恰到好处地掺着几分难堪与委屈。
“臣方才说了,这丫鬟一跑过来就往臣身上撞。臣正想呵斥她,陛下就到了。她在假山这边徘徊,到底是寻王妃,还是借故等着什么人?臣不敢妄断。”
话落,周遭静了片刻。
小云的脸彻底白了。
“楚公子!你!”
她的声音尖起来,眼泪唰地涌出来。
“分明是你血口喷人!我根本没有撞你!我只是跑过来,我、我只是——”
她猛地转向皇帝,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奴婢真的只是来找王妃的,奴婢没有勾搭楚公子,奴婢根本不认识他!奴婢——”
“放肆。”
萧沛冷声斥责。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小云,眉目冷淡。
“陛下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你说你来找王妃,可王妃根本不在御花园,你找的什么王妃。分明是你自己擅离职守,借着宫宴人多四处乱窜,如今被人撞破了,还要攀扯楚公子。”
他转过身,对着皇帝躬身一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恭顺。
“陛下,这丫鬟入府三年,臣素日只当她是本分人。今夜她私自离席,又在御花园中冲撞楚公子,言行无状。是臣治下不严,请陛下恕罪。”
皇帝沉默了片刻。
周遭的大臣已经在交头接耳,有人拿袖子掩着嘴,眼神往这边飘。
跪了一地的人群里,有人在轻轻摇头。
皇帝看了看萧沛,又看了看楚于。
然后他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拖下去。点灯。”
语气很轻。
小云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陛下!”
整个人往前扑,被侍卫一把架住。她拼命仰着头,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淌了满脸。
“陛下饶命!奴婢没有!奴婢真的只是来找王妃.....殿下、殿下你说句话啊!你明明——”
她的目光撞上萧沛的脸。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佛珠在指间捻了一圈,没有看她。
小云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三年,她在书房外守了三年,他记得她第一天端茶烫了他的手……从头到尾,她在意的那些“记得”,不过是一个主子记性好罢了。
她不再挣扎了,被人架着往后拖,脚跟在青石地上磨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赵霜——”
她的声音忽然定下来。在一片死寂中,清清楚楚。
“赵霜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奴婢死了……殿下,赵霜还能留在府里吗?奴婢不求别的。就这一件事。”
没有人回答她。
直至小云被拖过假山转角的时候,忽然尖声笑了起来。
她挣扎着回头,朝着萧沛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最后一句。
“萧沛!你和楚于,都是吃人的东西!”
侍卫一把捂住她的嘴。
声音断了,脚步声远了。
风也停了。
园子里只剩一盏盏宫灯静静地亮着,照着石阶上那两道被脚后跟磨出的灰色长痕和一地跪倒的人影。
皇帝不再看那边。
他转过身,迈着沉缓的步伐,往凝晖殿方向走。
走过萧沛身边时,他停了一息。
“老五。”
他低声道:“你府里的人,该管管了。”
说完,他走了。
身后的人流跟上去,脚步声渐渐远去,灯影和人影混在一起,被夜色吞没。
假山后,芥玉浑身僵住。
点灯。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扎进骨头里。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往下掉。
晏知晦捂住了她的嘴,死死把她护在怀里。
直到所有人的脚步声都走远了。
假山前的空地上只剩两个人,萧沛和楚于。
月色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隔了三尺远。
楚于脸上的惊慌早已卸了个干净,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五殿下,好一招弃车保帅啊。”
“弃车保帅?”
萧沛转了转手里的佛珠。
“分明是楚公子拿我的丫鬟当替死鬼。”
“她若真犯了事,也该我府里处置。你一句话把她钉死在这里,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那是她的命。”
楚于嘴角勾着一抹笑。
“你本来也不想让她活,不是吗?”
萧沛没有接这个话。
他看着楚于,沉默了一息。
“离她远点。”
“哪位‘她’?”
楚于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
“是明玉,还是芥玉?”
萧沛原本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楚于却没有放过这个停顿。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白锦袍擦过青石板,声音放得很轻。
“五殿下冲冠一怒,总得有个由头吧?是你那个乐师自己长了腿,不肯留在圆香院里了。还是你那御赐的夫人,动不动就翻墙往外跑,拢都拢不住?”
他顿住,眼睛弯起来。
“都跑了,是吧。”
萧沛侧过脸,也笑了一下。
“楚公子对别人府里的人这么上心,这份本事若是用到朝堂上,贵国也不至于亡得那么快。”
楚于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是亡得快。”
他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上。
“所以我如今有闲心看五殿下的热闹。你那府里,一个占着名分的留不住心,一个占着心的给不了名分,你隔着两道月门看他那扇不点灯的窗,滋味如何。”
“楚于。”
萧沛的声音终于沉下去,佛珠不转了。
“你这张嘴,是这些年在我父皇身边练出来的?我父皇知道你这副牙口吗?”
楚于反而笑得更深了,像是被人搔到了痒处。
“他知道啊。”
他歪着头,眼波流转。
“他只当我在撒娇。”
“殿下知道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揉在怀里,还得发出那种声音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我在想怎么把你和你父皇,一块儿埋进楚桓国的旧土里。你一定没试过,把一个恨到骨头缝里的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滋味吧?”
萧沛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不过你比我强些。”
楚于轻轻笑了一声。
“我伺候的是仇人,你伺候的是自己人。你得端菩萨架子,得捻佛珠,得装成无欲无求的样子,才能把明玉留在身边。你怕他发现你不是菩萨,跑得比谁都快。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明玉留在圆香院,是因为他无处可去。”
萧沛捻佛珠的那只手停在半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于没有再说了。
他收回目光,从他身侧让开半步,月白锦袍在夜风里飘飘荡荡。
“你父皇的榻,和你藏人的圆香院,其实是一个地方。”
他偏过头,弯起眼睛。
“殿下在那两张榻上,都挺卖力的吧?”
话落,楚于已转身。
袖摆轻飘飘地扫过石板,往凝晖殿的方向走去。
萧沛攥着佛珠,线绳绷得发白,却终究没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