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血路新魂
晏知晦走过来,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脸色沉了下去。
他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跳了跳。
“人来过,刚走不久。”
晏知晦指尖碰了碰茶盏。
“茶还是温的。”
芥玉攥着那张素笺,转身看向屋外,风卷着荒草呼呼响,暗处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
楚于既然敢留话,就说明他早有准备。
这是挖了个坑,等着她往下跳。
就在这时,屋角的阴影里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芥玉猛地回头,短匕瞬间出鞘。
“谁?!”
阴影里没人应声,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呜声。
可地上,却多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里屋延伸到后窗,脚印很小,像是个十岁上下的孩子。
月见的弟弟?
芥玉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月见也被带在这儿?
还是说,这又是楚于布下的另一个局?
她抬步就要往里屋追,晏知晦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别去,是陷阱。”
话音刚落,里屋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重物倒地,紧接着,就是一声极轻的孩子哭腔,只响了半声,就戛然而止。
芥玉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里屋的哭腔戛然而断的瞬间,芥玉浑身汗毛倒竖。
她一把挣开晏知晦的手,矮身就往内堂冲,靴尖刚跨过门槛,房梁上四道黑影同时扑下,寒刃劈风,直取她面门。
“铛——”
霍惊玄如黑鹰掠进,横刀硬接下四记劈砍,火星溅了芥玉一脸。
她顺势贴着墙根滑出去,指尖扫过案上铜油灯,手腕一翻就砸向最边上那黑衣人面门。
“出门不点灯,眼神还不好使?”
油灯砸在那人肩头,热油泼了一身,疼得他闷哼一声。
芥玉趁机踹翻半桶靛蓝染料,蓝汤泼出去半丈远,几个黑衣人脚步顿时一滞,裤腿全染成了深青色。
她踩着染缸沿往后退,后背却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晏知晦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后,软剑从袖中滑出,寒光一闪,架住了斜刺里捅来的短刀。
“躲我身后。”
他声音压得很低,把她往身后一带,软剑挽出个剑花,逼得面前两人连退三步。
“哟,摄政王还带随身护驾啊?”
里屋传来一声淡笑,兆瑜慢悠悠掀着布帘走出来。
还是那身灰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却转着一把短匕,眉眼间那股账房先生的温吞气全散了,只剩点凉飕飕的笑意。
“老赵?”芥玉眯起眼。
“王妃好记性。”
兆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晏知晦。
“不过在下本名兆瑜,从前给顾家跑腿,如今嘛……也替楚公子搭把手。”
楚于竟和顾家旧部联了手。
芥玉心里咯噔一下。
难怪楚于敢把她引到这儿来,原来背后站着兆瑜这只老狐狸。
“月见呢?”她冷声道。
“急什么。”
兆瑜往旁边让了让,身后两个黑衣人押着个人走出来。
月见双手被绑,嘴角沾着血,眼神却直勾勾盯着里屋方向,浑身都在抖。
“我弟弟……我弟弟是不是在里面?”她声音发颤。
兆瑜笑了笑,没答,只轻飘飘扔出一句:“那孩子身子弱,昨夜受了凉,没撑过去。”
一句话像冰锥扎进月见心口。
她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挤出点破碎的气音,整个人往前扑,被黑衣人死死按在地上。
“不可能……你骗我!他才十岁——”
“十岁怎么了?”
兆瑜冷笑:“牙行里夭折的孩子多了去,多他一个不多。”
芥玉攥紧了袖中的短匕。
晏知晦身形一晃,人已掠到兆瑜面前。
软剑如毒蛇出洞,快得只剩一道银影,兆瑜仓促抬匕格挡,“哐当”一声,短匕直接被震飞出去,剑尖顺势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拿她当饵?”
晏知晦语调没起伏,指尖却加了力,剑尖刺破皮肤,渗出血珠。
兆瑜却半点不慌,反而嗤笑一声:“摄政王武功盖世,可惜啊……你带的人,好像不够。”
话音刚落,后院院墙外翻进来十几道黑影,个个持刀,瞬间把小小的染坊堂屋围得水泄不通。
霍惊玄一人挡在门口,刀刃已经卷了边,肩上也划了道口子。
“王爷,他们人多!”
“知道。”
晏知晦没回头,剑尖仍抵着兆瑜。
“你以为凭这些人,能留住我?”
“留不住摄政王,总能留住王妃吧。”
兆瑜笑得阴恻恻的。
黑衣人潮水般涌上来。
晏知晦挥剑逼退近身的几人,另一只手牢牢攥着芥玉的手腕,把她护在身侧。
芥玉紧紧踩着他的步点左右躲闪,瞅准空隙就踹人膝盖、踩人脚背,阴招用得行云流水。
这是她的本事——打不过,但躲得快。
可黑衣人太多了,越围越近。
晏知晦后背挨了一刀,衣料渗出血迹。芥玉心往下沉,正决心要背水一战,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
“咻——”
箭矢破空而来,当先两个黑衣人闷哼倒地。
院门被一脚踹开,于鹤身着素色僧衣,手里捻着菩提子,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五皇子府的府兵,刀光映着月色,瞬间把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殿下有令,护王妃周全!”于鹤厉声道。
府兵们鱼贯而入,阵型严整,转眼就把兆瑜的人压得节节败退。
芥玉愣了一下。
“和尚也来凑热闹?”兆瑜脸色沉了下去。
晏知晦趁他分神,手腕一翻,软剑挑开他的衣襟,正要下死手,兆瑜却突然从袖中撒出一把石灰粉,借着烟雾往后翻。
“晏知晦!”
他跳上染缸,声音隔着烟雾传过来。
“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的身世!晏家的血,没那么好流!你以为她娘为什么会死在软红阁?”
晏知晦脸色骤变,挥剑劈开烟雾,兆瑜却已经翻过后院墙,没了踪影。
烟雾散后,地上只剩十几个被捆住的黑衣人,还有瘫在地上的月见。
芥玉快步跑过去,解开她手上的绳子。
月见眼神发直,嘴里反复念叨着“弟弟”两个字,忽然猛地挣开她,往里屋冲。
里屋的地上,铺着一张破草席,下面盖着小小的一团。
月见扑过去,颤抖着手掀开草席。
只一眼,她身子晃了晃,两眼一翻,便直挺挺倒了下去,昏死在孩子身边。
芥玉心里一揪,蹲下去探她的鼻息。
还好,只是气厥过去了。
“先把人带回去,找沈素问。”
晏知晦走过来,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语气却稳得很。
霍惊玄应声,上前抱起月见。
于鹤站在一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看向芥玉:“王妃,殿下让属下接您回府。”
芥玉没应声。
她蹲在草席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心里堵得发慌。
又是一条人命。
她起身往外走,路过门槛时,脚尖踢到个东西。
弯腰捡起来,是半块玉佩,青白玉质,断口参差不齐,上面刻着半个篆字——是个“晏”字。
是兆瑜逃走时落下的。
芥玉攥着那半块玉佩,紧皱眉头。
兆瑜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娘的死,他怎么知道?
这半块玉佩,为什么刻着晏字?
夜风卷着靛蓝染料的气味扑过来,她站在染坊门口,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心里那团迷雾,又浓了几分。
晏知晦走到她身边,看见她手里的玉佩,瞳孔微微一缩。
“哪儿来的?”
“兆瑜掉的。”
芥玉抬眼看他。
“他说的那句话,是怎么回事?”
晏知晦沉默了片刻,伸手把玉佩接过来。
“回去再说。”他声音很低。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满地青蓝狼藉。
远处巷口,于鹤已经备好了马车,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月见苍白的脸。
芥玉握紧双拳,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