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医者言心
芥玉握着她冰凉的手没再说话,只是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
人活着就好,剩下的心结,只能慢慢解。
“叩叩。”
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响起,门外人声平和,带着几分出家人的疏淡:“王妃,贫僧有要事禀报。”
芥玉抬眼示意,陆闻砚上前拉开房门。
门外立着个灰衣僧人,眉目清癯,僧袍素净,正是五皇子萧沛身边的谋士于鹤。
于鹤目光扫过房内狼藉,又落在月见脖颈的红痕上。
神色未变,只合掌道:“王妃,太医院派来的李太医已到前院。只是……”
他顿了顿。
“月见姑娘是婢女身份,由太医院医正亲自诊治,传出去恐有逾制之嫌。殿下不在府中,此事若被御史台知晓,难免添些口舌是非。”
这话说得委婉,道理却硬。
月见本就缩在墙角,听见“婢女身份”四个字,肩膀猛地一颤。
芥玉脸色微沉。
“人是我带进府的,出了事我担着。”
芥玉语气不容置喙。
“劳烦于师傅请太医进来。殿下那边,我自会去说。”
于鹤微微颔首,没再多劝,转身去引太医。
不多时,须发花白的李太医背着药箱进来。
他迈进门槛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陈设,在月见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皮,对着芥玉规规矩矩行礼。
“下官参见王妃。”
他神态恭谨,嘴角却微微抿着。
“不知哪位贵体违和?下官这便诊脉。”
芥玉侧身让开。
“是我的贴身婢女,一时想不开自缢获救,劳烦太医看看脖颈可有损伤,会不会落下病根。”
李太医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微微欠身:“王妃言重了。下官自当尽力。”
他迈步走到床边,放下药箱取出脉枕,搭上三根手指。
指尖触及月见腕上那层薄茧时,眉头微微皱起。收回了手,又翻看了一下她脖颈的红痕。
“回王妃,姑娘只是皮肉擦伤,没伤到气管喉骨,万幸。”
李太医收回手,提笔开方。
“只是急火攻心,气血亏虚。下官开两副安神养气的方子,按时煎服,静养三五日便能好转。”
他将方子递上时,目光从月见脸上掠过一丝审度。
芥玉接过方子,刚要道谢。
一旁的月见忽然开口:“太医留步。”
她嗓子还哑着,说话费力,却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王妃。”
月见转向芥玉,扯了扯嘴角。
“您先去歇着吧。奴婢这副样子,平白让您看了揪心。这里有太医在,不得事的。”
她顿了顿,垂下眼,声音更轻了些。
“再说……有些妇人病症,奴婢想单独问问太医。”
芥玉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陆闻砚虽隐约觉得似乎有些不妥,但月见话说得入情入理,又是妇人病症,他不好多问,便跟着芥玉一同出了房门。
房门轻轻合上。
李太医听见脚步声远了,脸上的恭谨便一层层褪去。
他没急着开口,慢条斯理地收拾药箱,背对着月见,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侧影。
月见靠在床头,攥着那只青布小袋。
“太医。”
她哑着嗓子开口。
“你天天给人瞧病,见过不少死人吧?”
李太医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老夫在太医院四十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
他打量她一眼。
“怎么,想问问死是什么样子?”
月见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就是想问问……死的时候疼不疼。”
“你这丫头倒是不怕。”李太医忽然笑了一声,“一般人见着老夫,都问怎么活。你倒好,问怎么死。”
月见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太医教教奴婢,怎么死才不疼?”
“怎么死都疼。”
李太医放下手里的药瓶,往椅背上一靠。
“上吊最疼,投井呛水也疼,服毒更是疼得满地打滚。所以老夫劝你一句——别急着死。”
月见眨了眨眼:“太医这是在哄奴婢?”
“哄你?”
李太医哼了一声。
“老夫是怕你寻死不得法,弄得半死不活,到时候还得老夫来收拾烂摊子。”
月见低下头,攥着布袋的手紧了紧。
“太医,要是活着比死了还疼呢?”
李太医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微微发颤的手,忽然道:“老夫身上带着个旧疾,每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觉。宫里的医正们轮番给老夫瞧,都说撑不过明年开春。”
月见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色,这才注意到他眼圈发青,颧骨上浮着一层灰气。
“那太医……”
“怕。”李太医说得很干脆,“怕疼。”
月见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觉得不妥,忙低下头。
“笑什么。你以为人老了就不怕疼了?”
李太医瞪她一眼,随即又叹了口气.
“不过想想也罢了。这辈子该喝的酒喝了,不该得罪的人也得罪了个遍,活到六十多,不算亏。”
他歪头看着月见:“你呢?你才多大,这辈子喝过几回酒?”
月见张了张嘴:“奴婢……没喝过酒。”
“那不就结了。”李太医拍了拍膝盖。
“连酒都没喝过,白来这世上一遭。西市有家胡人开的酒肆,他们家的葡萄酒甜得很,姑娘家也能喝。改天自己去尝尝。”
月见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今天第一个跟她说“改天”的人。
“太医……”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