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宫墙夜话(下)

第132章 宫墙夜话(下)

殿内人散尽了,只剩龙涎香还在烧。

皇帝没有走。他坐在龙椅上,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

晏知晦站在阶下,也没有走。

过了许久,皇帝开口:“你还有话说。”

“臣想问陛下一句话。”

“问。”

“当年臣的母亲,陛下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皇帝睁开眼。

他看着晏知晦,看了很久。那张被权势和岁月磨得只剩冷硬的脸,此刻好似裂开一道缝。

“你母亲,”他说,“是朕这辈子唯一愧对的人。”

晏知晦神色沉重。

“朕当年在国子监遇见她。她穿男装,束发戴冠,和朕论《左传》,辩驳三日不分胜负。”

皇帝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朕以为她是男子,便与她结拜为兄弟。后来——”

他停住了。

“后来朕发现她是女子。朕怒不可遏,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朕把她囚在宫里,不肯见她。可朕又忍不住去找她。去找她,又觉得自己恶心。”

皇帝的喉结滚了一下。

“朕伤害了她。朕知道。朕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唯有这一件,朕到死都记得。”

“那陛下说这些......”

晏知晦的声音冷得像刀。

“是想让臣放下仇恨吗?”

“朕不奢求你放下。”

皇帝看着他。

“朕只想让你知道。你母亲死的时候,朕的心也死了。”

“那臣的弟弟呢?”晏知晦往前走了一步,“他死的时候,陛下的心可还活着。”

皇帝没有说话。

殿内死寂。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萧珩。”

皇帝忽然叫了他的本名。

“朕知道你想做什么。这些年你做的事,朕都知道。朕不拦你,是因为朕欠你的。”

他顿了顿。

“但朕只求你一件事。等朕死了,你再动手。”

晏知晦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偏殿。

殿外的风扑面而来,裹着宫道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晏知晦站在廊下,闭上眼。他袖中的手还在发抖——已经分不清那是恨意还是别的什么。

忽然听见宫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他睁开眼。

两个内侍提灯引路,后头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素色常服,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与从前不同的沉默。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披斗篷的女子,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颌。

是太子和太子妃顾晚晴。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整条宫道撞在一起。

内侍停住脚步,太子也停住了。

“摄政王。”太子微微颔首。

“太子殿下。”晏知晦点头。

沉默。

十几年的恩怨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情,全堵在这沉默里。

太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顾晚晴在他身后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太子把话咽回去了。

“夜深了,摄政王早些回府。”他垂下眼,“我……去给父皇请安。”

太子转身,沿着宫道往御书房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晏知晦,声音被夜风刮得断断续续。

“萧珩,保重。”

晏知晦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保重。这两个字从太子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只不过是数月未见,太子经过一番禁闭,倒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垂下眼。

廊下的灯焰被穿堂风扫过,明灭一瞬。

宫门外,霍惊玄牵着马等在暗处。见晏知晦出来,无声地跟上去。

晏知晦翻身上马,忽然问:“宫里今夜当值的是谁。”

“回王爷,是禁军左统领赵桓。”

“赵桓。五殿下的旧部?”

“是。”

晏知晦没有再说话。

他勒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重重叠叠的宫墙。

皇帝召太子入宫,顾晚晴同行,禁军换防全换上了萧沛的人。这座宫城里的棋,每一颗子都在动。

他一夹马腹,马蹄踏碎满地月光。

——

御书房内,太子跪在皇帝面前。

顾晚晴跪在他身侧,兜帽已摘下,露出一张沉静温婉的脸。

皇帝看着她:“你们夫妻倒是齐心。”

“父皇。”太子垂首,“您深夜召儿臣——”

“朕叫你入宫,是想问你一件事。”

皇帝靠回龙椅,指尖轻轻叩着扶手:“朕的江山,还能不能交给你。”

太子浑身一震。

“你虽是太子,但你不能生育。你的儿子也不过是一个养子,朕不介意,但满朝文武会介意,天下人会介意。朕百年之后,这江山要给谁?”

太子跪在那里,说不出话。

顾晚晴忽然抬起头:“陛下,臣妾有一言。”

皇帝看她。

“臣妾是顾家的女儿。顾家满门,臣妾还算体面。”她的声音平稳,“臣妾嫁给太子多年,无子,是臣妾的过错。但太子对臣妾始终以礼相待。臣妾斗胆......请陛下不要因臣妾之故,废了太子。”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

“朕没有说要废太子。”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叩。

“朕只是要你们知道,朕的儿子不止一个。朕的江山,也不止一条路。”

太子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来自父亲的审视和帝王的算计。

太子叩首:“儿臣……明白了。”

皇帝没有再说。

烛火在他身后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即将倾倒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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