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玉碎恩休
他抬起眼。
“殿下方才抱着的那个女子。”
萧沛皱眉:“明玉,她是晏知晦的人。本王对她做什么,都是做给晏知晦看的。”
苏明玉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萧沛,停了一息。
“她身上有皂角味。”
萧沛怔了一下。
“殿下厌恶皂角。以前说过,闻着像浆洗房的粗布味。为了这句话,我把殿里焚的香全换成了檀香,连笛穗子都没放过。”
他顿了顿。
“可殿下刚刚抱了她那么久,都没闻见吗?”
萧沛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明玉——”
“不知道殿下还记不记得,等大位定了,便给我一个不必躲藏的身份。这话我信了好些年。可殿下要坐那个位置,身边总要站一个人。那个人不会是我。殿下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萧沛的眉头皱得更深:“明玉,这是两件事——”
“这是一件事。”
苏明玉再次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还有我母亲的案子,殿下说替我查,说了多久了?”
萧沛默了一息,语气软了些:“南昭此行,孟家那边本王会亲自替你敲开。当年的事,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不必了。”
萧沛怔住。
苏明玉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自己手里那管白玉笛,笛身被他捂得温热。
“我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萧沛的佛珠停了。
“陆闻砚告诉你的?”
苏明玉没有着急否认。
萧沛的脸色沉了沉:“明玉,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要你离他远些。他一个江湖贩子,做人从来没有下限,什么买卖都敢接,什么消息都敢卖。你从他那里拿消息,迟早要连本带利还回去的。”
“殿下不必教我怎么识人。”苏明玉目光平静,神色锐利。
“我不是三岁孩童。谁对我有用,谁对我有心,我分得清。”
萧沛被他这句话噎了一瞬,心里那股没压下去的燥意,又翻了上来。他最烦苏明玉提陆闻砚,更烦他用这种“你不懂我”的语气说话。
五年的情分,在他嘴里,竟还不如一个江湖人可信。
“明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五年了。殿下连我母亲死在哪一府哪一院都没问过。”
萧沛捻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声音发紧:“你今日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浑话。谁跟你嚼舌根了?又是陆闻砚?”
“殿下永远是这样。”
苏明玉笑了一声。
“我难受了,一定是有人挑唆。我伤心了,一定是有人使坏。殿下怎么不想想,也许是我自己,等了太久,心凉了。”
萧沛沉下脸。
“你今日非要这样说话?”
“那你今日非要抱她?”
沉默,良久的沉默。
院子空旷,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斑斑点点的,隐约能瞧见空气里那点难捱的檀香热气。
萧沛神情动容,攥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
“明玉,是我错了。刚才只是想给她施压而已,再说了,我心里永远只有你,怎么可能......”
“殿下不必这么卖力地向我解释。”
萧沛愣了一瞬。
“你说什么?”
苏明玉没好气地看着他,“我说,殿下没必要这么卖力地向我解释。”
楚于那张带着戏谑的脸又浮了上来——“殿下在那两张榻上,都挺卖力的吧。”
“啪——!”
苏明玉的脸被打偏到一边,素白袍角也跟着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慢慢转回头,抬手碰了碰自己发麻的左脸,迟迟没有回过神。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涌来一个画面。
母亲跪在地上,父亲一巴掌接一巴掌扇过去,他蹲在门缝后面数,总计十下。他当时就在想,那个男人那么恶毒地扇下去,母亲怎么能一滴泪都没有流呢?
那时候他恨父亲,更鄙夷母亲。
鄙夷她承受,鄙夷她不走。
鄙夷她把恩宠和折辱,都当成了理所应当。
现在这一巴掌落在他自己脸上。
时隔多年,他苏明玉就是当年的母亲,都得到了从同一只手里递出来的恩宠和折辱。
萧沛看着自己的手,脸色比他还白。
“明玉——”
他声音发哑,伸手想去碰他的脸。
苏明玉却猛地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转身就走。素白衣袍擦过月门,没有一丝留恋。
萧沛独自站在院子里。
佛珠垂在腕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那个牙印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只有方才扇苏明玉的那只手掌,还在发麻。
风卷着檀香过来,混着没散尽的皂角味,呛得他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