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顾府逢君
次日晨,顾府。
两扇朱红大门敞着,门楣上的匾额还是先帝御笔——“忠义顾氏”,四个描金大字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顾家三代出过两位尚书一位大将军,当年在京城是何等风光。如今顾闻英一死,顾折衡虽在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上坐着,终究只是个从四品。门前冷落车马稀,连台阶上的石缝都生了青苔。
门房远远瞧见玄紫色的蟒袍,腿一软,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他一路小跑往里传话,声音变了调。
“摄政王到——”
正厅里,顾老夫人正在捻佛珠。听见这声通报,手里的珠子啪地断了线,檀木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她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枯瘦的手指攥得发白。
晏知晦踏进正厅时,顾老夫人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上首。
厅中陈设古朴,几案上供着顾闻英的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新点的檀香,青烟袅袅往上飘。
“摄政王大驾光临,老身有失远迎。”
她声音沙哑。
“不知今日登门,是公事还是私事。”
“老夫人不必多礼。本王只是顺道路过,想着许久不曾登门问候,进来讨盏茶喝。”
“摄政王府里还缺茶?”
“府里的茶,哪有顾府的香。”
老夫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抬手示意丫鬟看茶。晏知晦端起茶盏,不急着饮,只拿盏盖慢慢拨着浮叶。那动作不紧不慢,从容得像在自家书房。
“上回见老夫人,还是顾尚书葬礼上。那时本王便想,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必定悲恸。只是朝务缠身,一直没能登门探望。”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铁青。
“摄政王有心了。老身的儿子命薄,经不起人惦记。”
“老夫人此言差矣。顾尚书为国操劳半生,陛下都念他的功劳。只是天不假年,走水那夜——”
他搁下茶盏,盏底磕在几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偏偏烧得面目全非。想来也是命数。”
老夫人浑身都在发抖。
顾闻英的死是全府上下不敢提的伤疤,晏知晦偏偏拿这块疤当核桃,不轻不重地捏着。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一口痰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丫鬟连忙上前扶住,又是拍背又是端茶。
晏知晦端坐不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本王今日登门,并非只为叙旧。”
他放下茶盏。
“还有一事相询。”
老夫人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眼眶里蓄满浑浊的泪水。她死死盯着晏知晦,目光里满是恨意。
“摄政王......请说。”
“五皇子妃。本王的表妹,现在可在。”
顾老夫人愣了一瞬。
“五皇子妃?她不曾来过。”
“不曾?”
“确实不曾。”
老夫人没好气道。
“摄政王日理万机,是不是弄错了?”
晏知晦的茶盏停在半空。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传声——
“五皇子妃到!”
闻言,晏知晦不禁皱起眉头,面色沉郁。随即把茶盏搁回几上,整了整袖口。
正厅门口,芥玉换了一身素净的石青色常服,髻上只簪一根银簪,面上薄施脂粉,低眉顺眼地走进来。
她抬眼看见晏知晦,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表哥也在?方才在巷口听人说摄政王来了顾府,妾身还不信。原来是真的。”
那声“表哥”叫得自然极了,像是真的偶遇,真的惊喜。她朝他福了福身,目光与他交错的瞬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晏知晦才看得懂的东西——是得意。
晏知晦看着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表妹怎么也来了。”
“早前与顾六娘子约好今日来坐坐。倒不知表哥也在,早知道便改日了。”
“是吗?”
他拖了个长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顾老夫人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只觉得胸闷气短。
她扶着丫鬟站起来,冷冷道:“老身身子不适,不便相陪。晓棠在后院,让她出来招待便是。摄政王请便,五皇子妃请便。”
说完,也不等二人回应,扶着丫鬟头也不回地走了。
晏知晦和芥玉被晾在厅里。
丫鬟们缩在廊下不敢近前,厅中只余他二人。
香炉里的檀香还在烧,青烟一缕缕散在寂静里。
他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厅里格外清晰。
芥玉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几案上顾闻英的牌位上,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
他又咳了一声。
芥玉依旧没回头,只是侧过脸,目光扫过他的方向。
“表哥嗓子不舒服?”
“尚可。”
“入秋干燥,多饮茶。”
“......”
晏知晦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茶是冷的,涩得他又皱起了眉。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屏风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晓棠穿着一身鹅黄襦裙,腰间仍别着那柄乌木马鞭,大步走了进来。
她一眼扫过厅中两人,挑了挑眉。
“五皇妃?你怎么来了——摄政王也在?”
她朝晏知晦草草行了个礼,转头就去拉芥玉的手。
“走走走,后院去,这儿全是香火味,呛死人了。”
芥玉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回头朝晏知晦微微一笑。
“表哥稍坐。妾身与六娘子说几句话便来。”
说完便被顾晓棠拽出了厅门,鹅黄与石青的两道身影转过屏风,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