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稚语辩心
晏知晦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他端起茶盏看了一眼,又搁回去。
忽然想起来了——今日不是休沐日。
她既约了顾晓棠,又暗示让他同来,自然是有事要借他的身份来办。什么事,他不知道。但她既然费了这些心思,总不至于让他一直坐在这里喝冷茶。
大概。
他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
正思忖着是否该在此地继续等,屏风后头忽然滚出一团影子。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从屏风后面跌出来,手里攥着一卷书,衣襟上沾着墨点,后头跟着一群慌慌张张的丫鬟婆子。
“小公子——快回来!前厅有贵客——”
“什么贵客,我偏要看看。”
他没看主位上的晏知晦,先盯着芥玉消失的屏风方向,皱着眉嘀咕:“方才那穿青衣服的娘子是谁?祖母怎么让她随便进内院……”
念叨着,他才转过头,撞见晏知晦的目光。
男孩愣了愣。
眼前的人穿着玄紫色的袍子,腰间缀着玉带,神色冷得像结了冰,周身的气派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他常年待在后院,从没见过外客,更认不出朝服品级,或许眼前的人又是顾府的哪个远房亲戚,来攀富贵了。
忽然,他想起方才这人一直盯着那青衣娘子看。
顿时鼓起勇气,往前站了半步。
“你是谁家的长辈?刚刚怎的一直盯着人家娘子看?非礼勿视,圣人说过的,你不知道吗?”
厅外的丫鬟吓得“扑通”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是谁家孩子?”晏知晦声音平淡。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小男孩把书往腋下一夹。
“我看你方才一直盯着那位穿青衣裳的娘子看。她是你什么人?你可知非礼勿视乃是君子之道,你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有违圣人教训。”
“本王紫袍玉带,你见了不行礼,反倒教训起本王来了,这又是哪门子圣人教训。”
小男孩噎了一下。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下巴一扬,嘴硬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穿什么衣服,与我何干?我只看见一个男子在厅堂之上对女子行非礼之视。其身不正,虽服不尊。你且回答我,你为何盯着她?”
晏知晦微微眯起眼。
这孩子出口成章,引经据典毫不费力,绝非寻常孩童。
他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逗弄的语气开口。
“本王乃当朝摄政王。你这小儿,可知这厅里跪着的,为何没一个敢像你这般说话?”
小男孩愣住了。
他握着书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目光飞快地扫过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
这才反应过来,她们都伏在地上,肩膀甚至还在发抖。
他咽了一下口水。
“因为、因为她们是奴婢。奴婢有求于你,怕你。我不求你,自然、自然不需要怕你。”
“哦?”
晏知晦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
“你既然说不求本王。可你方才躲在屏风后头,看了本王那么久——本王进了门,走了几步,坐到哪里,看了谁几眼,你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这不叫‘求’,那叫什么。”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
“我是在看书,恰好看见你而已!”
“看书?”
晏知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一个不太高明的谎。
“看书的人,眼睛长在书上。你的眼睛怎么长在本王身上了?”
他顿了顿。
“而且你那本书,还拿反了。”
小男孩低头一看——书正正当当地夹在腋下,哪有拿反。他猛地抬头,却撞上晏知晦似笑非笑的目光。
“现在正了。”晏知晦说,“方才反没反,你自己心里清楚。”
小男孩的脸“腾”地红了。
“我没拿反!”
“好。书没拿反。”
晏知晦收敛了逗弄。
“那你方才质问本王那些话,要不要也重新想想。”
小男孩一愣。
“你说本王非礼勿视。可你看见本王看了那位娘子三次,就断定本王有违君子之道。”
他端起空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看见了一件事,就觉得自己看到了全部。这叫什么。”
小男孩不说话。
“这叫眼快。”晏知晦说,“眼快的人,嘴也快。嘴比脑子快,就容易把‘看见’当成‘看明白’。你以为你在替圣人说话,其实你只是在替自己的眼睛说话。”
他把空盏搁回几上。
“一个人看了一两眼,就敢给另一个人定罪。这不是君子之道,这是判官的毛病。朝堂上最多的就是这种人。”
小男孩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的书被他攥得发皱,书页响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那你为什么看她三次。”
晏知晦看了他一眼。
“等你想明白‘看见’和‘看明白’不是一回事那天,再来问本王这个问题。”
“那你怎么知道我想不明白呢?”
“因为你刚才连书拿没拿反都没发现。”
晏知晦站起身,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眼不够快。”
小男孩又噎住了。
他攥着书卷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面前这个人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他几回,却把他绕得团团转。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憋得慌——明明自己占理,怎么到最后倒像是他欠了对方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