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点灯易主（2）

他不好追问，只直起身踱回舆图前，指尖点在青州以南。

“楚桓国。太子芈横亲至此处，封了通往南昭的商道。”

芥玉的目光在舆图上一扫而过。

“蕞尔小国，怎敢此时寻衅。”

“只说是囤粮防秋。可防秋何须封死商道，更不必太子亲临。倒像有人递了消息，说京城守备空虚。”

“谁递的消息。”

“还在查。不过——”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芈横这个人，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不像是能想出这种时机的。但他身边有个替他动脑子的人。”

“哦？”

“他的太子妃。楚国昭氏的女儿。”晏知晦顿了顿，“从前三皇子还在时，曾遣使入楚求娶。没成。”

他三言两语带过，没有展开，像是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旧闻。

“表哥怀疑是她布的局。”

“是。这封道的时机选得太巧，不早不晚，偏在萧沛离京、灯元节前。若不是巧合，便是有人把京城的人事往来摸得一清二楚。”

“那表哥打算怎么应对。”

“枢密院与兵部合议了调兵方略。明日早朝，请旨增兵青州。”

“增兵则商道断绝，边贸停摆，岁入少三成。可不增兵，芈横不肯退。”

“何须增兵。”芥玉道，“表哥只需调南境边军往沧州沿岸列阵演武，声势造足，让细作把话递到芈横耳中。他知北朔有备，自会找台阶撤兵。”

晏知晦沉默了片刻。她说得条条是道，连沧州渡口都点到了——那里滩涂开阔，最适合水师演武。

“这些是谁教你的。”

“自然是表哥教我的。你说过，落子天元，可观全局棋路。我如今站在这儿，自然看得见。”

她的眼睛清亮坦荡，可他总觉得这双眼睛底下沉着别的东西。尤其是方才提到楚国太子妃时，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一个从南昭来的女子，头一回听说敌国太子妃的名号，不该是这个反应——要么好奇，要么惊讶，追问。

她什么都没有，像是早就知道。

“你站在天元观棋，怎么这么快就想出策略？”

晏知晦眉梢微挑。

“楚桓封道，孟家断了财路。边军一动，孟家在青州的商号便要被征用。两件事凑在一处，孟知祥在京城便成了笼中兽。芥玉，你是想要把所有人的局都往前推……包括我的吗？”

他在诈她。

书房里静了片刻。

窗外的风穿廊而过，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又归于沉寂。

“表哥想多了。”芥玉平静道。

“军报是枢密院递来的，不是我伪造的。芈横出兵是楚桓太子的决断，也不是我挑唆的。至于那位太子妃——我连她的名字都是方才头一回听说。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又是借力打力罢了。”

“借谁的力？”

“谁有势，便借谁的。表哥教过我，善弈者引而不发。落子天元，等旁人走过，看清路数。如今我站在这儿，表哥怎么反倒怕了。”

“我教你观旁人的棋，不是让你把我也算作一路棋子。”

“表哥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晏知晦下颌绷紧。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步跨过书案与圈椅之间的空隙，逼到她跟前。

她坐在他常坐的椅上，被他的影子笼住，不得不仰起脸。

晏知晦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扣着扶手，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松木香混着墨气压下来。

“你既知天元是棋眼，便该懂这是整盘棋最险的位置。人人都能来踩一脚。”

“那就让他们来。”

“万一我护不住你呢。”

“表哥不是说过，我吹哨，你便在吗？这话，还算不算数。”

他低下头。

半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杏眼正仰着看他，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她嘴上说的是正事，可那股皂角味一直往他鼻子里钻。从顾府到马车到书房，他忍了一路。

算不算数——她问得轻轻巧巧，像不知道这句话会把他怎样。

他的手从椅背上移开，落在她腰间。

隔着石青色的衣料，指尖触到那条束腰的丝绦，把它慢慢卷上食指，绕了一圈。

她浑身一僵。

晏知晦手指收紧，将她往前一带，她几乎撞进他怀里。

“算数。”

窗外槐枝上最后那片叶子终于落了，打着旋儿飘进字纸篓里，覆在那堆碎瓷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