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弦断香销
马车缓缓停住。
“王妃?”
“去城南锦绣坊。”
丫鬟小厮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多嘴,默默调转了车头。
芥玉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
顺道看看料子,也顺道查查——孟家每年进贡的锦缎,是不是都走锦绣坊的路子。
一举两得,不算任性。
而就在马车调头的瞬间,楚三没有往清音阁去。
他揣着半块碎银,拐进一间不起眼的香烛铺。
铺子里暗得很。
独眼老妪正往纸钱上印朱砂。
楚三往柜上搁了三个铜板,拿了三炷香,转身就走。
全程没说一个字。
出了香烛铺,他脚步快起来,穿巷过桥一路往南。右手始终拢在袖中,指头飞快地捻着细炭条。等走到清音阁附近时,二指宽的蜡封纸条已经卷好了。
巷口和卖花汉子错身的刹那,纸条便从指尖渡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楚三站在了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前。
树洞半人高,洞口积着枯叶。
他蹲下去伸手掏,摸出个油布裹得严实的包。
拆开一角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名、银两、去向,纸页泛黄,边角磨得起毛。
是账册。
他重新包好夹在腋下,刚要走,巷尾忽然转出来个人。
斗笠压得极低,灰衣,脚上是内侍省才有的软底靴。
“楚三。”
楚三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渗过后颈。
“主子令。把东西送到城南废染坊后门,有人接应。”声音压得很低,“办好了,主子重重有赏。”
楚三不敢多言,重重点了点头。
灰衣人转身便走,斗笠檐下飘出半句极轻的话。
“快走!”
楚三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猛地反应过来——是阿寿。
早年他在市井混饭吃,和阿寿挤过同一张破席,抢过同一碗馊饭。后来阿寿被抓去阉了进内侍省,他被卖进三皇子府当杂役,这些年偶尔在宫外暗桩碰面,互相替对方打掩护。
怎么会是他?
楚三咬了咬牙,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违逆楚于的令。
抬脚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往城南走去。
城南废染坊后门紧闭,石阶被夜露浸得发黑。
楚三刚站定,门缝里便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把油纸包接了过去。
门缝里飘出一股腐臭味,混着染料的腥气,呛得人皱眉。
楚三攥了攥袖中的碎银,转身要走。
后脑忽然一凉。
一根极细的弦直穿而过。
他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滚出半个音,直挺挺倒了下去。
巷子那头,挑糖人担子的小贩吹着口哨走远了。糖浆在炉子上咕嘟冒泡,甜腻的气味顺着风涌过来,盖住了淡淡的血腥味。
——
宫中,凝晖殿偏殿。
楚于支着额角斜靠在美人榻上,满殿龙涎香烧得发闷。鎏金香炉里青烟袅袅,缠得人胸口发紧。
“东西到手了。”他懒懒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置。”
下首圆凳上坐着兆瑜。背脊挺得笔直,鬓角梳得齐整,竹杖靠在腿边,杖头被掌心磨得发亮。
“依我之见,卷宗一页不留。烧干净,半捧灰都别剩。”
“就这些?”
楚于挑眉,嘲讽道:“我费这么大劲截下来,就为了一把火烧了?”
“烧之前,把裴府那封密信夹进去。”
楚于嗤笑一声:“兆先生倒是大方。那封信我从南昭弄回来费了多少功夫,原还想着钓条大鱼。”
“大鱼不靠信钓。”兆瑜轻笑一声,“这封信,是送她上路的引子。”
楚于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这人在顾闻英身边待了十余年,据说算无遗策,如今看来确实有几分城府。只不过顾家已经败了,顾闻英也死了,顾折衡更不必多言,本就是个废物,留着他或许有用。
“兆先生。”
楚于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袖。
“顾家已经没了。你这样的人物,守着一摊烂泥实在可惜。不如——过来帮帮我。待我重回楚桓,你便是第一功臣。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