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暮色藏刀
兆瑜摇了摇头。
“楚公子,我不为顾家做事。”
“那为谁?”
“为顾闻英。”
楚于愣了瞬,随即嗤笑:“有区别?”
“有。”兆瑜答得平静,“顾家是姓。顾闻英是人。他人虽死了,但我认的账还在。”他拱了拱手,“楚公子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我这人,不事二主。”
楚于脸上的笑凝了凝,随即又绽开,比先前更盛。
“好,好一个不事二主。我最敬佩忠义之士了。”
兆瑜没接话,慢慢站起身,竹杖在地上一点,像是要走。
“兆先生留步。”
楚于忽然叫住他。
“顾闻英,真的死了吗?”
殿里的龙涎香忽然浓了一层。
“......楚公子与其操心死人的事,不如操心操心楚桓国。”
兆瑜侧过身,背对着他,竹杖在掌心转了半圈。
“令兄在青州陈兵,喊的是防秋,打的是你楚桓家的旗号。你在北朔寄人篱下这些年,杀回去的机会,可不多了。”
楚于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
他猛地坐直,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楚桓太子?那不过是个庸懦傀儡。若不是我那好嫂嫂心思毒辣,把他扶起来当枪使,我何至于沦落到今日,在宫里做个闲质子。”
“嫂嫂?”
兆瑜眉峰微动。
“听闻昭氏可是公子表姐。”
“表姐又如何?”楚于笑得更冷,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能把亲表弟送到敌国做质子的表姐,算什么姐姐。兆先生难道不知,我当年能来北朔,有一半是她吹的枕边风?”
兆瑜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似是感慨:“姐弟至亲,也能反目至此,实在少见。”
“情分算什么。”
楚于往后一靠,重新躺回榻上,眼里却没了半分笑意。
“她要扶她的草包夫君,要楚桓和北朔争长短,自然要拿我祭旗。”
他忽然抬眼看向兆瑜。、
“兆先生突然提起她,莫非有法子,能让我回楚桓?”
兆瑜沉吟片刻。
“法子谈不上。不过眼下有条路。”他缓缓道,“令兄如今在青州,昭氏随军。太子亲征,身子金贵。路远天凉,水土不服,万一路上病一场,或是遇点意外,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沉沉的暮色里。
“公子若恨那位表姐,就趁她还在北朔边上,请楚桓太子‘入京觐见’。人过了沅水,就进了北朔的地盘。当今陛下最恨旁人在国门舞刀弄枪——到时候,楚桓太子不死也得脱层皮。太子没了,昭氏绑在一根绳上,还能活?”
楚于先是一愣,随即眼珠缓缓转动,脸上浮起一层诡笑。
“兆先生。”
他慢悠悠道:“你刚说不事二主。如今出这主意,莫不是想借我的手杀昭氏?”
“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
兆瑜笑了笑,转身往殿门走。
“我只提醒公子一句——想回楚桓,别把宝全押在灯元节上。你那位好姐姐,已经把手伸到北朔来了。”
殿门在暮色里合上。
楚于阴沉着脸,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指节攥得泛白。
他心里清楚,兆瑜这是借刀杀人。
可他不得不接。
昭氏一日不死,他一日回不了楚桓。
至于顾闻英是死是活……楚于冷笑一声。活死人罢了,翻不起什么浪。
殿外廊下,阿寿垂着手站着。腰里别着出入宫门的铜符,脸色白得像纸。
兆瑜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事办完了?”
“回兆先生,办完了。”
兆瑜没再说什么,竹杖点着地,慢慢走远了。
阿寿呆呆立在原地。暮色从宫墙那头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朱红柱子上,像根拧着的绳。
他想起楚三倒下去的样子——眼睛睁得很大,到死都没合上。想起很多年前的寒夜,两个人挤在破庙里,楚三从狗嘴里抢回半块窝头,分了他一大半。
阿寿喉咙发紧,低着头快步走进偏殿,“扑通”跪在楚于面前。
“主子。”
“楚三那边,解决了?”
“解决了。”
楚于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看你这脸色……怎么,下不去手?”
“没、没有。只是楚三他——”
“他太聪明。”楚于打断他,指尖剥着葡萄皮,动作慢悠悠的,“聪明人最麻烦。差事办得漂亮,信也递得漂亮,可越漂亮,就越留不得。”
阿寿跪着,没接话。
“你跟他很熟?”
阿寿后背一僵:“没有。只是早年在市井见过几面。”
“哦。”楚于拖了个长音,“那你会不会,也跟他一样,哪天就把我卖了?”
阿寿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去:“属下不敢。”
“不敢就好。”
楚于重新靠回榻上,拿起一粒葡萄丢进嘴里:“去把灯元节前后宫里的单子递上来。传话给宫门,今晚起闭殿。谁来都不见。”
阿寿应了声,退着往外走。
刚跨到门槛,身后又飘来一句:“楚三的尸首,不用埋。扔去城西乱葬岗后沟里。”
阿寿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很快稳住。
“是。”
殿门合上。
阿寿立在廊下,额角全是冷汗。
风从宫墙外刮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杀楚三的时候,他站在巷子阴影里,隔着十几步看着。
楚三临死前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
这宫里,从来都是这样。
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楚三不懂,所以死了。
他懂,所以他还活着。
可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