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朱门玉影
锦绣坊的伙计弯着腰,把芥玉往二楼雅间引。
一楼是散客,二楼才是真正的好料子。
楼梯窄而陡,脚踏上去吱呀作响,像踩在旧琴弦上。
芥玉扶着栏杆往上走,裙角扫过梯面,惊起一层细细的香尘。
雅间里陈设简单,一张黑漆方桌,四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蚕织图》,笔法工细。伙计推窗,日光涌进来,照亮了满室的丝缎光泽。
“王妃您稍坐,小的去取料子。”
芥玉点点头,却没心思坐。她站在窗边,看楼下街面上的人来人往。
卖花郎挑着担子过去了,抬轿子的轿夫呼喝着转弯,两个年轻妇人抱着布包从铺子里出来,有说有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条街隔着一层膜。
从前在裴府,她只去过浆洗房和厨房;后来入了王府,出门也是车马代步,从不踏进这样的铺子。
“哟,这不是五皇子妃吗?”
一个尖细的女声从楼梯口传来。
芥玉转身,只见两个妇人一前一后走进雅间。
前头那个穿桃红妆花褙子,圆脸杏眼,腕上三四个金镯子挤成一团;后头那个瘦削些,穿宝蓝织金裙,下巴尖尖,眼尾往上吊着。
是......三皇子府的两位姨娘。
桃红那个姓柳,宝蓝那个姓苏。看她们的面色,似乎三皇子萧见棠的死,让他这两个妾室活得比谁都滋润。
“是五皇子妃吧?”
柳姨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妾身给王妃请安了。”
她嘴上说请安,膝盖却连弯都没弯一下。苏姨娘跟在后头,也不行礼,只拿那双吊梢眼把芥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王妃真是好颜色。”苏姨娘似笑非笑,“怎么前头三殿下的侧妃,跟王妃生得有八九分像。”
“像么?”
芥玉淡淡一笑。
“天下生得像的人多了。苏姨娘在府里待久了,看谁都像故人。”
苏姨娘脸色僵了僵,旋即掩唇笑道:“王妃说的是。倒也没什么,只是那侧妃命薄,大婚当晚就没了。妾身方才在楼下瞧见您,还以为是她的魂回来了呢。”
“......苏姨娘这话说的。”
芥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着浮沫。
“大白天哪来的魂。莫不是三殿下去了之后,府里阳气弱,您总把活人看成鬼?”
柳姨娘咯咯笑起来:“王妃好利的嘴。我们姐妹嘴笨,说不过您。就是听外头风言风语,说五殿下新娶的这位王妃,举手投足间很有些……南昭女子的作派。”
“我本就是南昭人。”
“哦?”
苏姨娘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王妃可认得一个叫拾翠的?据说当年在南昭的裴府里当过差,然后随裴四小姐嫁过来了,可是后来这人呀,不知怎么......就不见了!”
“好奇怪哦。”
“奇怪?”
芥玉手中的动作顿住。
“这有什么奇怪的。”
她笑了笑。
“南昭裴府也算是南昭的名门望族,他们府里当差的丫鬟想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见一个,说不定是那人偷跑也未尝不可。况且我和裴府也没有什么交集,哪能个个认得。”
芥玉缓缓放下茶盏。
“不过苏姨娘这么惦记一个不见了的丫鬟,倒叫我好奇了。是那丫鬟偷了府里的东西,还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苏姨娘的脸色微变。
“王妃说笑了。妾身就是随口一问。”
“我也是随口一答。”
雅间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柳姨娘狠狠拽了苏姨娘一把,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正欲退出去,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步子闲散又轻快,像踩着什么小调子。
“掌柜的,你们这孔雀缎,给我拿两匹,包好。”
陆闻砚摇着扇子走上楼来,一眼望见芥玉,故作惊讶地“哎”了一声。
“五皇子妃?好巧。”
芥玉没好气地看他,这人怎么偏这时候出现。
“陆公子。”
两位姨娘忙不迭地福了福身,比方才对芥玉恭敬多了。
陆闻砚只拿扇子虚虚一点,算是回礼,然后大咧咧地往芥玉对面的圈椅上一坐。
“两位姨娘这是——买料子?”
他转头看向柳苏二人,眉眼弯弯。
“怎么拉着五皇子妃闲聊起来了?莫非三皇子府的月例银子,已经多到可以来锦绣坊二楼消遣了?”
柳姨娘的脸涨得通红。
苏姨娘讪讪地笑了,立马拉住柳姨娘的袖子,两人匆匆告了罪,逃也似地下楼去了。
脚步声没出几阶。
芥玉清晰地听见苏姨娘压着嗓子道:“他怎么会替她说话,莫不是传闻里和五皇子妃有私的陆公子就是——”
“嘘!你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