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玄缎藏影
声音渐渐远了。
陆闻砚展开扇子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芥玉:“这种货色,直接怼回去就是。你偏要跟他们绕圈子,我都听累了。”
“我又没让你听。”
“我这不是心疼你嘛。”
他收了扇子,在掌心敲了一下。
“怎么样,我方才那个‘月例银子’使得好不好?四两拨千斤,一分银子没花,把两个碎嘴子请下楼去了。”
“嗯......陆公子的嘴,确实值钱。”
“那可不。这年头全靠一张嘴吃饭。”
他歪着头,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边。
“你来锦绣坊,买料子?”
“看看而已。”
“看什么料子。”
“没什么。随便看看。”
陆闻砚笑了笑,没追问。他打了个响指,伙计捧上两匹孔雀缎,缎面在日光下泛着青碧色的水光。他示意伙计把缎子搁在桌上,推到芥玉面前。
“这料子不错。正配你。”
“我不用。”
“又不是给你买。我买我的,你帮我掌掌眼,这总行吧。”
芥玉看了一眼那缎子,又看了一眼他。这人从进门开始就在替她解围,又是怼姨娘又是叫伙计,明摆着是把方才的难堪全揽到自己身上。她心里难为情,便抬手在缎面上摸了一下。
“暗纹太浮,不如那边那匹。”
陆闻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搁着一匹玄青色的素缎,不起眼,但细看之下经纬间隐隐流动着银线。他叫伙计取来,在日光下一照,果然比孔雀缎含蓄得多,光泽内敛,像把月光织进了布里。
“行。就要这个。”
他拍板,银子哗哗响。
伙计捧着缎子去裁。
芥玉站起身,陆闻砚送她下楼,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
“你今日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没有。”
“......行。没有就没有吧。”
他退后半步,笑得没心没肺。
“我就说一句——我陆闻砚再不济,家里总还趁几匹料子的钱。缺什么跟我说。你要给我过生辰也好,给别人也好,当我乐意做冤大头。”
芥玉愣了一瞬,他已经转身走远了,扇子在指间转得飞快,像只抖开尾巴的孔雀。
她走出锦绣坊,日头已经西斜。
刚站稳,身后忽然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道泼辣的嗓音。
“就是她?给我站住!”
芥玉回头。
一个高挑女子正大步流星从对街走来,穿了件石榴红的骑马装,腰间和顾晓棠一样竟也别着一条马鞭,额角勒着金线抹额,身后跟着四五个健仆。那张脸五官浓烈,唇厚而艳,眉宇间压着一股子刀马气。
将门之女,三皇子正妃,周氏。
芥玉在秋月给过的画像上见过,认得极准。她来不及多想,低头便疾走,钻进了路边一条窄巷。
身后周氏还在喊,马蹄声——不对,是脚步声和骂声混在一起。
“你跑什么!见了本妃不行礼,还有没有规矩了!”
芥玉没回头,越走越快。
拐过两个弯,她扶着一面墙停下,心口扑通直跳。
好险。
待回了府,天色已暗了一半。
她把那匹玄缎收进衣柜最底层,指尖抚过缎面,心里堵得慌。本是来查孟家的账,平白惹了两拨人,还欠了陆闻砚一个人情。至于生辰礼……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不就是个生辰吗?又不是什么大日子。
他晏知晦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想要什么没有。自己省吃俭用攒的那点月钱,连半匹好缎子都买不起。买不起就算了。还要被两个碎嘴姨娘堵在楼上盘问,甚至还要被周氏追着骂。
她越想越懊恼。
坐了一会儿,实在又坐不住,起身走到院中。
恰好几个小厮正搬了梯子,仰着头,对着院墙边那棵老槐树嘀咕。
树梢上有一个鸟窝,被风吹得歪歪斜斜,隐隐能看见里头几颗青白色的蛋。
“怎么了。”她走过去。
“回王妃,那鸟窝让风刮歪了,小的们怕掉下来摔了蛋,正想法子呢。”
“让开。”
她挽起袖口,踢掉绣鞋,手足并用攀上树干。树皮粗糙,蹭得掌心发疼,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几下就蹿到了枝桠间。
树下的丫鬟小厮都吓白了脸,连声喊“王妃小心”。
她没理会,伸手把鸟窝扶正,又折了几根细枝卡在树杈间固定牢。往下看时,院里的人都仰着头,个个面露惊惶。
她嗤了一声,顺着树干哧溜滑下来,掌心沾了满手灰。
“看什么。”她拍了拍手,“不就是个鸟窝吗,都散了。”
众人面面相觑,悻悻退了下去。
芥玉站在树下,抬头望着扶正的鸟窝,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总算散了些。她从前在软红阁,爬树翻墙都是常事,为了偷一口吃的,什么样的墙没翻过。进了裴府、入了王府,反倒要装得弱不禁风,想想也真是可笑。
芥玉在院中又转了两圈,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越来越沉。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沉到了西墙外,晚霞余光照得地上都是一片混沌的红。
楚三怎么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