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亲叩官衙

天还没亮透，五皇子府廊下的铜盆已经盛好了凉水。

芥玉挽着袖子，就着半盆冷水扑脸，水珠顺着下颌滴在青砖上，晕开一片深色。

“王妃，面巾。”

“不用了。”

她随手便抓起盆沿的粗布擦脸，擦完抬脚就往外走。

“备车。”

赵霜愣在门边。

“王妃，去哪儿？”

“御史台。”

“啊？”

“为月见讨个说法。”

赵霜脸色煞白：“您——”

“我不想再等了。月见失踪这么久，又是在府里丢的。府里若是一直查不出，那就让能查的人查。”

芥玉把外衫披上，一边系带一边往外走。

“叫马房老周套那辆不挂灯笼的车。半炷香之内，我要出府。”

赵霜急忙追到二门，压着嗓子：“王妃，月见的事，殿下不是说了会处置吗。您如果真的去了御史台，殿下回来……”

芥玉回头，用还在滴水的眼睛看着她。

“那你告诉我，月见现在在哪儿。”

赵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去备车。”

赵霜不敢再劝，小跑着往马房去。

院里的小厮丫鬟们从廊柱后探出脑袋，像一窝被惊动的雀。有人想上前，被芥玉那双还带着凉水的眼睛一横，又缩了回去。

车套好了。

黑漆平顶，没挂宗室灯笼，车篷上蒙着薄尘。

芥玉钻进去，把车帘放了半边。

“王妃，可需要奴婢安排一些人跟着？”

“不用。”

芥玉的声音从帘子里透出来。

“尤其是你，你留下看家。如果有事，就往御史台送信。没事，就数数府里少了谁。”

赵霜没敢接话。

车出了五皇子府，往西走了两条街。

芥玉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转着御史台的章程。

她没去过御史台，也不知道递状子该走什么流程。但她在司宾司抄过账册，知道但凡衙门办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越级上告，人家第一句话必问：下面的衙门接过没有？

若是没接过，便有了推诿的由头。

她掀开车帘。

“改道，先去京兆府。”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车头。

京兆府在皇城西南，衙门不大，门口一面鸣冤鼓蒙着灰，看样子许久没人敲过了。

芥玉下了车，让门房递了帖子。

门房一看是五皇子妃，脸都白了，小跑着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匆匆迎出来，圆脸短须，笑得像尊弥勒佛。

“下官京兆府少尹，见过王妃！王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一边作揖，一边拿眼角扫门口的车，见没挂宗室灯笼，心里先松了半口气。

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排场。

“少尹客气了。”

芥玉微微颔首。

“我今日来，是报一桩失踪案。”

少尹的笑容僵了一瞬。

“失踪案？不知是府中哪位——”

“贴身侍婢，名唤月见，五日前失踪。”

少尹的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更热情。

“哎呀，王妃府里的人，那自然是要紧的！只是……王妃有所不知，按我朝的章程，王府内事向来由王府自行处置，京兆府是地方衙司，不便插手。这案子嘛……王妃该去御史台才对。”

芥玉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对方会推三阻四，没想到这么痛快——痛快地把她推去了御史台。

“去御史台？”

“正是！”

少尹笑得一脸诚恳。

“御史台掌监察百官，连京兆府都归他们管。王妃去了御史台，让他们下文催办，比在京兆府报案管用得多。下官这里……实在是插不上手啊。”

他说着还叹了口气，像是真心为她着想。

芥玉看着他那张弥勒佛似的脸，心里转了一圈。

她不懂北朔的衙门章程，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有一点她明白——这人不想接。

不想接就不接吧。

她要的本来也不是京兆府接案。

“既然少尹这么说，那我便去御史台试试。”

芥玉点点头，像是被说服了。

“只是有一桩——我来过京兆府报案这件事，少尹可否给我个凭据？免得御史台问起来，我空口无凭。”

少尹的笑容微微一滞。

凭据？那不是留把柄吗？

“王妃说笑了。”

他干笑两声。

“您人都来了，下官还能不认吗？御史台要是问起，王妃只管说京兆府少尹亲自接待过，建议往御史台呈告。下官在这儿当差，跑不了的。”

他连名字都不肯报。

芥玉心里了然，面上却不显。

“也好，那便不叨扰少尹了。”

她转身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少尹。”

“王妃还有吩咐？”

“你这鸣冤鼓，该擦擦了。”

芥玉指了指门口那面蒙灰的鼓。

“灰太厚，容易敲不响。万一哪天有人真有冤情，敲不动，还以为京兆府不管事呢。”

少尹愣在原地，看着那辆黑漆平顶的马车拐过街角，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身后的师爷凑上来。

“东主，就这么让她走了？”

“不然呢？”

少尹擦了把汗。

“五殿下打过招呼，府里的事府里了。我敢接吗？再说了，她一个内宅妇人，懂什么章程？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那她要是去了御史台……”

“御史台崔望之是什么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五皇子府的事，他也未必敢接。”

少尹冷笑一声。

“让她去碰钉子吧。走，给五殿下的人送个信，就说五皇子妃刚来过，被我劝去御史台了。”

师爷应声去了。

少尹站在门口，望着那面蒙灰的鸣冤鼓，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