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风动朝衙
御史台在皇城东面,一条青石板铺的窄街尽头。
门前立着两尊石兽,早已被风雨磨得眉目模糊,显得沧桑无比。
芥玉自己掀帘下车,门房通传过后,青袍小吏引着她过了仪门,请到西厢值房等候。
约莫一炷香功夫,一个瘦高中年人从后堂转出来。
石青旧袍,腰间银鱼袋褪了光泽,下颌蓄着山羊须,是御史台主簿——张循。
他管着文书收发、程式章程,在台里待了十几年。
此人进门先揖了一礼。
“下官见过五皇子妃。崔中丞一早就去了刑部会审,王妃来得不巧。不知王妃有何要事,下官可代为登记。”
芥玉起身还了半礼。
“有劳张主簿。府中一名贴身侍婢,于五日前失踪。京兆府推说王府内事不便插手,推诿不接。我听闻御史台掌监察百官,总不能看着地方衙司怠政。”
“噢?”
张循撩袍坐下,从案头取过一本簿子翻开,语气不紧不慢。
“王妃有王妃的道理。只是按《狱官令》,婢女失踪属户婚贼盗类,当先由京兆府勘验。御史台只管纠弹,不接初审。王妃若是要告京兆府推诿,也得先有京兆府的驳回执文才行。”
他朝门口小吏抬了抬下巴。小吏端来笔墨纸砚,在芥玉面前摆开。
“但王妃既来了,也可先写一份辞牒,写明婢女姓名、年岁、入府时日、失踪时辰与最后目击者。下官先存个底,等中丞回来再行定夺。”
芥玉没动,她迟疑了片刻。
不是不会写字。只是之前在司宾司抄过账册,在摄政王府看过公文,可从来没学过御史台的辞牒。
更要紧的是,月见或许牵扯楚于与私库,府里人多眼杂,她不敢假手府吏,怕走漏风声。
“王妃?”
张循的声音打破了她的犹豫。
“好。”
她提起笔蘸了墨,从最上头落笔。
张循站在一步外,微微侧着头,像在看新入衙的生抄吏。
等她写完两行,忽然开口。
“王妃,起首该写具牒人,不是告状人。”
“噢......好的,谢张主簿提醒。”
“无碍。也怪下官没提前说明。王妃深居内宅,不熟案牍程式也是常事。”他语气温吞,似乎确实是再说一件寻常事。
可芥玉却从这话里,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笔尖在纸上停住。
“主簿说得是。我本是南昭人,对北朔的许多章程都不太懂,劳烦您多担待。”
“好说。”
张循微微挑眉,目光落在纸上。
“还有得写清干支时日、具体时辰。谁最后见的人,谁能做证,都得列明白。否则递上去,也入不了正档。”
他指了指“摄政王府旧仆”几字。
“这一句也不妥。婢女既已转入五皇子府,身契便在王府。这般写,倒像人还在两家牵扯着。摄政王的清誉,经不起这般含糊。”
芥玉笑着,点了点头。
她知道对方在拿规矩磨她,要是放以往,多少也会明里暗里地怼回去。
可眼下有求于人,指尖不由得攥紧了笔杆。
芥玉深吸一口气,稳住思绪。
按着张循说的,一处处改,一行行补。
字迹始终工整。
刚写完“芥氏”落款,笔还没来得及搁,门外忽有脚步声逼近。
一个小吏疾步走到张循身侧,附耳说了几句。
张循脸色骤变,眉头猛跳,侧身朝门外扫了一眼,又压低声音追问。
芥玉离他不过几步,可她只听见断续几个字。
“昭姒……楚桓国……已经到了?”
张循的肩膀明显僵了。
芥玉垂着眼,内心暗道不好。
楚桓。
她早料到他们不会轻易只封道便收手,可她当时不是给晏知晦献了两策吗?
一是调南境边军赴沧州演武,虚张声势逼芈横退;二是查昭氏娘家的楚国商队,断她眼线。如今芈横非但没退,反倒车驾入境——
要么,演武之策压根没被用。要么,用了,却被昭氏看穿了。
她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张循紧锁眉头,朝小吏摆了摆袖,小吏躬身退走。
芥玉正好把笔搁下。
“有劳主簿过目。若还有不妥,我再改。”
张循接过纸,指尖碰到纸面,觉出一点墨湿。扫一眼,改过的地方笔锋略重,却齐整干净,没有半分潦草敷衍。
他抬眼又看了芥玉一眼。
这位五皇子妃,和传闻里的似乎不太一样。没有仗着身份撒泼,也没有拿摄政王压人,被挑了错处更是不恼,只低着头一处处改。
看着柔,骨头却硬。
在御史台待了十几年,见多了骄纵的皇亲、撒泼的命妇。这般沉得住气的内眷,倒是少见。况且楚桓国的事来得急,中丞不在,他肩上担子又重了几分,此刻再看这女子,竟生了三分惜意。
他心里微动,随手将辞牒折起,压在案角一摞文书底下。
“下官会替王妃转呈中丞。王妃也不必着急,这类案子,本就不是一两日能有结果的。”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比先前缓和了几分。
“下官多句嘴。王妃是个明事理的人,虽是由南昭而来,但是若不尽快熟悉本朝的案牍律令,往后若想再走衙门办事,可就难了。”
芥玉微微一愣,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