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律薄人轻
张循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头的律书。
“若王妃有心,得空不妨翻两卷《唐律疏议》,先看贼盗、杂律两篇。不用深研,懂个大概程式也好,以后若再有人想拿规矩糊弄你,自然也没那么容易。”
他说得平淡,像随口一提。
芥玉袖中的手微微松了松。
她原以为等来的会是更尖刻的逐客话,没想到是这么一句不冷不热的提点。
于是,连忙起身福了一礼,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诚恳。
“多谢主簿提点。”
张循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芥玉走出值房时,日光正烈,晃得人眼发花。
小吏追出来问要不要派人送。
她摇了摇头,脚步比来时更快。
不远处茶肆二楼。
晏知晦看着她的身影出现在御史台门口,低头钻进马车,才收回目光。
“王爷,她……好像没办成事?”霍七迟疑着开口。
“办成了。”
晏知晦转身坐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想起方才张循匆匆出去的模样。
楚桓太子没有退兵,反而入境的消息,她想必也听见了几分。
“走吧,静观其变。”
“是。”
——
上了马车,她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缓了许久。
沧州演武之策,若被采纳,芈横为何不退?
芈横有勇无谋,可昭氏不是。她听过,这位楚国昭氏女心思缜密,最善权衡。莫不是昭氏的商队派人调查了他们演武的真假,然后看穿了是虚的,故而不退,选择趁势逼进来?
可若是,晏知晦根本没采纳呢?
脑海里忽然浮现起,书房里他逼到她跟前,说"我教你观旁人的棋,不是让你把我也算作一路棋子"——莫非他已疑心于她。
是了.....疑心你的人,确实是不可能会用你的策。
芥玉沉闷地叹了口气。
不过也罢,反正日后燕安城多了一些势力,总不会太平,她也好趁乱布局。
只是——这昭氏选的时机也太准了,怎么偏偏选在萧沛离京,灯元将近,孟家盐铁案悬而未决的时候?
难道说,他们楚桓国在这燕安城中也有眼。
那这个眼,会是谁?
她睁开眼。
“停车。”
马车驶出御史台街,拐进西市时,她忽然掀帘叫停。
路边旧书摊前,摊主正蹲着整理纸卷。
“有没有《唐律疏议》的残本?贼盗篇、杂律篇都行。”
摊主抬头打量她两眼。
“夫人要这个?有是有,缺了两卷,边角还被虫蛀了。”
“好,我要了。”
——
回府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
就连赵霜和其他的下人们送了饭来,她也没动。
案上摊着那本泛黄的残本,纸页发脆,好些地方被蠹虫蛀出细碎的洞。
她从头翻起,逐字逐句地读。
认不得的字就跳过,顺着上下文猜意思。读到“诸官户、部曲、奴婢亡者,一日答三十,三日加一等”时,她指尖停在“亡”字上,久久没动。
月见是奴婢。
在律法上,她的“失踪”,只值一日三十板子。
她往下翻了两页,指尖忽然顿住。
残页被蠹虫蛀去了半边,只剩零星几个字,可那几个字足够她认出这一条的名目——
“……奴婢亡者被获,主家请刑,许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