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逼犬噬饵
芥玉紧锁眉头。
之前她因为逃婚的事,奴婢们被裴府点了灯。后来又因为钥匙的事情,萧沛在府里说,找不到钥匙就要把这些奴才拉去点灯。再后来又到赵霜姐姐的事……
她一直以为点灯,是贵族宗室们才有的特权,也只有他们可以随意处罚这些奴仆。
如今看来,这条刑法竟不是特例。
是常刑。
主家一句“请刑”,就能把一个人点成人灯。
那也就是说,如果月见是自己走的,被抓回来之后,五皇子府只需要递一张帖子,就能名正言顺地让她死在火里。
芥玉心中一沉。
不,不可能。
月见是北朔人,自小在北朔长大,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逃离的后果呢?而且当时,她已经安慰好她了……
又或者——她根本不是自己走的。
是有人逼她走,让她背上“逃亡”的罪名。到时候人找回来了,也可以“依法处置”。
芥玉的指节泛白。
不应该吧,月见有仇人吗?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照着辞牒的程式,一笔一画重新写。
错了,就揉掉重写。
窗外的天从亮到暗,纸上的字从生涩到齐整。
月亮升起来时,她合上书,走到窗前。院中的老槐树正浸在月色里。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了今早张循那张温和又疏离的脸,想起他那句“省得被人拿规矩糊弄”。
是啊。
不懂规矩的人,连敲这扇门的资格都没有。
她对着窗棂,极轻地重复了一句。
“程式……”
然后关上窗,坐回案边,就着灯烛又翻开了那本残律。
二更鼓敲过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妃,于先生来了。”
芥玉翻书的手没停。
“他?不是随殿下去南昭了吗,怎么半夜回府。”
“说是有急事。奴婢问他,他也不说,只说见着王妃才能讲。”
芥玉合上书,披了件外衫出去。于鹤已经站在廊下,夜风把僧袍吹得贴在腿上,他双手合掌,神色比往日凝重。
“于师傅。”芥玉站在阶上,“您怎么没随殿下启程,难道是怕我跑了?”
“贫僧是怕王妃把人逼死了。”
于鹤抬起头。
“王妃今日去了御史台,还递了辞牒。崔望之明日一早就会看到。这案子一旦摆上台面,绑月见的人,今夜就得动手。”
芥玉心头一沉。
她只想着把事闹大,让楚于不敢轻举妄动,却忘了另一种可能——狗急了,会先咬死手里的饵。
“于师傅的意思是,他们会杀了月见?”
“要么连夜挪地方,要么直接封口。”
于鹤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贫僧猜测......月见可能在楚公子手里。他最近在城南废园一带出没频繁,殿下临走前特意让贫僧盯着他的动向。王妃这一闹,无异于是逼他提前动手。”
芥玉的手指在袖中绞紧了。
于鹤说得对。她今天光顾着撞门,忘了门后还绑着人。
“那于师傅深夜过来,总不会——只是特意来提醒我的吧。”
她抬眼看他。
“你有办法?”
“是。贫僧可以去查城南废园的暗桩。”
于鹤看着她,神色复杂。
“但贫僧有条件——查到下落之后,怎么救人,得听我的。王妃不能再由着性子来。”
芥玉沉默片刻。
她知道于鹤不会平白帮忙。他是萧沛的人,目前尚不可知萧沛和楚于之间的关系,于鹤此行或许本就是他的差事,又或许是于鹤动了别的什么心思,想顺手卖她一个人情,顺便摸清楚楚于手里还有多少牌?
再不济,也有可能是他和萧沛的缓兵之策,反正总不会平白无故帮这个忙。
“好,我听你的。”
于鹤微微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应下来。
他合掌行了一礼,转身便离开了。
僧袍被风卷起,像一只灰蛾,很快没入了墙外的夜色里。
芥玉站在阶上,许久没动。
赵霜在旁边小声问要不要添件衣裳,她缓缓摇了摇头。
这一夜,院里的灯,燃至天明。
城外官道上,早春的风卷着昨夜冷雨的潮气。
一个满身尘土的传信兵纵马驰到城门下,勒住缰绳,将背上的竹筒抛给守城校尉,声音嘶哑:
“楚桓太子车驾过涿州了!三日之内抵京!沿途加急——”
城门洞底下,几个起早的挑夫蹲在墙根歇脚。
年轻的那个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楚国太子,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来,怕不是来者不善。”
年长的连忙扯了他一把,朝守城兵卒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闭嘴!”
他低声斥道。
“边事也是你能乱说的?仔细被当细作抓了去。”
几人立刻噤了声,挑起担子,低着头匆匆进了城。
晨光恰好越过了城墙,落到城头上。
一阵怪风,正卷着旗子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