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楚宴新局
御苑校场的风卷着尘土,打在人脸上发涩。
芥玉勒着马缰立在彩棚侧畔,指尖搭在鞍桥铜纹上,目光钉死在场中翻飞的红袍。
今日是皇家为楚太子芈横夫妇设的骑射宴,宗室子弟尽数下场。可最出风头的,却是太子膝下的养子——萧宝辰。
一骑绝尘,马背上的人侧身拉弓,三箭连珠,齐齐钉进百步外的靶心。
彩棚里立刻响起楚国公主芈璎的拍手声,少女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转头拽着昭姒太子妃的袖子,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倾慕。
高台上的皇帝抚着须朗声大笑,连夸“好个少年英雄”,可眼底深处没半分暖意。
芥玉眉头紧皱。
她太清楚皇帝的心思,这些天她也打听到了一些关于萧宝辰的事。
萧宝辰姓萧,身上却没半分萧家血脉,自小养在太子府,这些年一直在边境军中熬资历,本事涨得快,野心涨得更快。这次毫无预兆回京,偏赶在楚使入境的节骨眼上——摆明是闻着风向,回来抢筹码的。
她目光斜扫过另一侧廊柱。
楚于一身墨色骑装,抱着胳膊斜倚着,眼神落在萧宝辰身上,辨不清是赏识还是忌惮。
再往旁挪半寸,便撞进晏知晦的视线里。
男人没看场中热闹,正垂着眼给胯下的马紧肚带,指节骨分明。方才萧宝辰下场前,他似是随手递了一壶水。后来萧宝辰射完收缰,马蹄打滑那瞬,他指尖猛地抬起,像是要出声喝止,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似乎不是寻常宗室叔侄的关照。
太刻意了。
日头偏西时,宴席散了。
芥玉借口更衣,脱了繁重的王妃礼服,换了身素色窄袖裙,卸了满头钗环,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绕着后廊抄小路往校场西侧的柳林赶。
她脚程快,踩着树影屏息前行,远远就看见晏知晦和萧景渊一前一后,进了林深处的凉亭。
四周静得只剩蝉鸣。
她矮身躲在最粗的那棵老柳树后,指尖抠着粗糙的树皮,屏息凝神。
亭子里的晏知晦却早有察觉。
半刻钟前霍七就借着送水的由头,凑到他身侧压着嗓子禀道。
“王爷,玉姑娘跟过来了,就躲在柳树后头。”
晏知晦指尖摩挲着杯沿,眼皮都没抬,只淡淡丢了句:“知道了。”
他没点破,反倒故意往柳树这边偏了半步,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顺着风飘进树后人的耳朵里。
有些事,让她自己偷偷知道,比他亲口说出来,更能搅乱她那点小心思。
“你这次回京,太子那边没走漏风声?”
晏知晦的声音隔着风飘过来,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回摄政王,养母只当我是回京叙职,恰逢楚使来朝,我主动请命协理御苑安防,她还夸我有心。”
萧宝辰声音压得很低,恭谨里藏着锋锐。
“您交代的事都办妥了——楚太子护卫的布防、楚于在京的私线据点,我都摸透了,清单已经递去您王府了。”
芥玉心里咯噔一下。
萧宝辰竟是晏知晦的人?
“芈横那边什么反应?”
“他仗着带了亲兵,自觉稳当,还想着借着这次朝见逼陛下割三城通商。”
萧宝辰冷笑一声。
“他做梦也想不到,咱们要的不是三城,是他整个楚国。”
晏知晦指尖叩着桌面,语气冷淡:“嗯,此次先拿楚于开刀。他在京经营多年,留着终究是个祸害。你借着和芈璎接触的由头,把他的人往咱们的套里引。”
“是。皇帝已经有意撮合我和芈璎,这桩婚事一成,楚于肯定坐不住。”
芥玉屏住呼吸往后退,想趁他们没察觉先撤。
脚后跟却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谁?!”
萧宝辰厉声喝问,手“唰”地按在了腰间佩剑上。
晏知晦却没动,背对着她站在亭子里,慢悠悠道:
“出来吧,表妹。”
芥玉心里骂了句晦气。
躲是躲不过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裙角的草屑,从树后走出来,脸上半分慌乱都没有,反倒扯出个淡笑。
“表哥好兴致,宴席散了不回府,躲在这儿吹风。”
萧宝辰看清来人,眸色微动,立刻收了剑躬身行礼:“见过五皇子妃。”
他抬眼飞快扫过两人之间的气氛,心里瞬间转了七八圈,紧跟着笑着打圆场。
“王妃别误会,方才臣正跟摄政王商议,南昭裴家在楚地的商路稳妥,要是能借裴家的名头递些消息,神不知鬼不觉的。王妃是裴家四小姐,由您出面,自然最合适不过。”
芥玉一愣。
裴家商路?
她这个顶包的裴四小姐,连裴家有几间铺面都摸不清,哪懂什么楚地商路布局。
她下意识抬眼去看晏知晦。
男人却只是漫不经心摇了摇头。
“不急。她现在还掺和不上。”
这话没头没尾,芥玉却觉得后脊一阵发毛。
萧沛那句话猛地在耳边炸响——他在利用你。
她攥紧掌心,内心说不清的难受。
眼前这两个人密谋的事她全然不知,却句句都能把她卷进来。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悄无声息就把她套在了正中央。
萧宝辰是多会看眼色的人,一眼瞧出芥玉神色不对,立刻躬身告退:“臣还有军务在身,先行告退。改日再到王府拜谢摄政王。”
说完也不等晏知晦应声,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鬼追。
芥玉心中烦闷,也想走。
她刚侧身,手腕便被人攥住。
晏知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跟前,扣着她的腕骨,力道不重,偏生挣不开。
“怎么,五皇子府的差事不够你忙?”
他低头看她,眼底裹着点戏谑的笑。
“特意换了这身不起眼的衣裳,蹲树后头听墙根——这是改查本王的私底了?”
芥玉抬眼,扯出个假笑:“摄政王说笑了。我不过是走错了路。”
“走错路?”
晏知晦低笑一声,目光扫过她素净的发髻、利落的窄袖,最后落在她沾了草屑的鞋尖上。
“我看你不是走错路,是府里婢女查不出下落,改来盯本王的梢,想从这儿挖点线索吧?”
芥玉有些心虚。
于是咬咬牙,索性摊牌:“是又如何。”
“表哥难道要因此治表妹的罪吗?”
晏知晦笑了笑。
“未尝不可。”
芥玉心中一惊,顿感手腕的力度变大了些,好似下一刻就要抓她去伏法治罪。
她猛地挣了两下没挣开,内心焦急,忽地抬手抓起他的手腕,低头就咬。
牙齿狠狠嵌进皮肉里,带着一股子憋了半天的火气。
晏知晦眉峰猛地一挑。
他是真没料到她敢来这一手。
从前在摄政王府,她再气也只是唇枪舌剑地怼,何曾动过嘴。
“你——”
他闷哼一声,却非但没松,反倒攥得更紧了点,又气又笑。
“属狗的?说不过就咬人?”
芥玉抬眼,嘴里还咬着他的手,眼神凶狠,像是明明白白写着——再不放手,我便咬断你的骨头!
血腥味一点点漫开,顺着指缝往下淌。
晏知晦看着她有点泛红的眼眶,心里莫名晃了一下,终是懈了劲。
芥玉立刻松嘴退开,抹了抹嘴角的血渍,眼神冷得很:“摄政王自重。再动手动脚,下次就不是咬一口这么简单了。”
晏知晦看着自己手腕上深深的牙印,血珠正往外冒。
他低笑了一声,指尖蹭了蹭那牙印:“好,够狠。”
芥玉没理他,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豺狼追。
直到拐过廊角,确认看不见那道人影了,她才按着胸口停下喘气。
心跳得厉害。
——
暗处的树影里,霍七看着芥玉消失的方向,转回身低声问:“王爷,要属下跟着吗?看看她回去之后有什么动静。”
“跟着。”
晏知晦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牙印。
“她做什么、见什么人,一字不差报回来。”
霍七迟疑了一下。
他眉头微蹙,还是忍不住开口:“王爷,您今日故意让她听见这些,就不怕……她转头把消息捅给五殿下,或是……背叛您,坏了咱们的大事?”
晏知晦没应声。
风卷着柳叶打在亭柱上,啪的一声轻响。他抬眼望着芥玉离开的方向,周遭的蝉鸣仿佛都停了,静得发闷。
霍七心里一紧,立刻躬身低头:“属下多嘴,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晏知晦开口叫住他。
“月见的事,按兵不动。”
霍七愣了:“可属下已经查到人被转到城南的另外一座废窑了,再拖下去怕是……”
“不用救。”
晏知晦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让她一门心思扑在这桩失踪案上,总好过她精力过剩,来搅本王的局。”
他的复仇之路,步步为营,容不得半分差池。
芥玉这颗棋子,太灵,太野,太不受控。
先抛点甜头勾着她,压一压她的锋芒,等吞楚、除楚于的大局落定,自然有她的位置。
胜负未分之前,所有变数,都得攥在自己手里。
霍七心里了然,不敢再多问,躬身一礼,转身悄无声息隐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