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认亲
霁京的春潮裹着霉味,往骨头缝里钻。
拾翠在西城根的窄巷里躲了四日。
白天在浆洗坊搓一天衣裳,换两个冷蒸饼糊口,夜里就蜷在废弃碾米坊的草堆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贴身的粗布内袋里,死死藏着两样东西:半块带缺口的青白玉佩,一张画着朱红大门的麻纸。
初十这天,雨停了,潮气却更重。
浆洗坊的妇人们围在河边捶衣裳,木槌砸在布面上砰砰响,闲话顺着河水飘过来。
“可听说了?崇仁坊裴府今日纳第九房,好大的排场!”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外头买来的,生得极是标致……”
“说的可是裴烈将军?”
“可不是他么!满京里谁不知道,他最是好纳妾室!”
“你说这裴将军,怎的这般偏爱会弹琵琶的?先前那个别宅妇……”
“啐!浑说这些做什么?仔细隔墙有耳!”一个妇人忙不迭打断了几人的话头。
河边安静下来。
拾翠搓衣服的动作没停,耳朵却像野猫听见鼠响,支棱着。
纳妾、宴客、人多眼杂、今天。
她垂下眼,把手里的粗布衣裳狠狠拧干,水顺着衣摆滴进河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瞬间抿平,只剩指尖掐进掌心的力道,泄露了她孤注一掷的决心。
崇仁坊积善巷。
裴府两扇朱红大门敞得笔直,贺礼一抬接一抬往里送,迎客的吆喝声隔半条街都能听见。
拾翠蹲在对街窄巷的阴影里,巷子不宽,两边的院墙高耸,青砖上生了薄苔。
拾翠蹲在巷口阴影里,离后门大约二十步,盯了整整半个时辰。
正门宾客往来,守备森严。
角门有府兵守着,进出都要验牌。
唯有后门,几辆拉菜送酒的板车进进出出,管事的吆喝声、卸货的嘈杂声混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粥。
她贴着墙根溜过去,趁管事转身清点货单的间隙,猫着腰,缩身躲进一辆刚卸空的菜车底下。
车板底下全是烂菜叶和泥污,腥气直冲鼻子。
拾翠把身子贴紧车底,后背抵着冰冷的木板,任由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颠簸震得她骨头生疼,咬着嘴唇连气都不敢大喘。
板车穿过一道矮门进了后院。
趁着后厨的人围上来卸货的空档,她从车的另一侧滚出来,转瞬就躲进了柴垛后面。
她靠着柴堆定了定心神,往墙边扫了一眼,瞬间有了主意。
只见空竹篮堆上,正搭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背子,浆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瞧着正是府里粗使丫鬟和临时帮工常穿的样式。
想来是哪个丫头卸完货,随手撂在这里偷懒去了。
拾翠心头一跳,飞快扫了眼四周,见没人过来,一把抓过背子披在身上。
她身子瘦小,宽大的背子晃悠悠的,正好遮住了她不合规矩的旧衣裳。
她又顺手拎起一只空竹篮,低着头,混进了一群送果碟的丫鬟里,往二门里走。
一行七八个人,全穿着青布衣裳,手里或托着朱漆果盘,或挎着食篮,全都低着头只顾赶路,大半是后厨临时凑的人手,还有外坊雇来的帮工,互相都认不全。
前头的管事婆子挥着帕子连声催道:“紧走!紧走!前头筵上都催了三遭了,慢了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脚步顿时更急,杂沓的脚步声盖过了拾翠的呼吸。
她死死低着头,眼睛只盯着前面那人的裙角,一步不落,连脚步的快慢都和众人一模一样。
转过月亮门,满院的灯烛辉煌瞬间撞进眼里。
闻得满院喧阗。
歌妓弹奏的觱篥与琵琶声绕着檐角转,席间劝酒声、哄笑声不绝于耳。
武夫们的呼喝与文臣的笑语缠在一处,更有影青瓷盏、鎏金银杯相碰的清越声响,此起彼伏。
庭中高烧着数十盏羊角灯,照得亮如白昼。
正厅的筵席早已开席,往来仆役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耽搁。
拾翠垂着眼皮,飞快抬眼扫向正厅。
廊下的仆役流水似的上菜,主位上穿绛紫锦袍的男人正举杯大笑,眉眼间带着武将的凌厉与意气,正是那位裴太尉裴烈。
他身侧坐着穿正红礼服、戴珠冠的妇人,面容端庄,眼神却冷得像冰,正是裴太尉的正室夫人。
拾翠把手里的果碟轻轻搁在廊下的条案上,借着收手理碟边的间隙,又飞快抬眼往正厅主位扫了一瞬,随即立刻垂眼转身。
刚走两步,游廊那头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暗青绸衫,腰间系着裴府的木牌,手里捧着空托盘,脸色铁青,像是刚挨了骂,正憋着一肚子火。
拾翠的脚步顿了顿,霎时福至心灵,便拿定了主意。
主位上的人她不敢碰,正室夫人更要命——只能赌一把跑腿的。
这人刚挨了骂,一肚子火,应该不敢在宴席上闹大。
她脚步微转,匆忙地迎着那人走了过去。
两人擦肩的刹那,拾翠身子一歪,竹篮脱手,她顺势抓住那管事的袖子——
“哎呀!对不住……”
她蹲下去捡竹篮,袖口朝下抖了抖。
那包着玉佩的破布从腕间滑出来,正落在那人靴边。
破布散开,露出半块青白色的玉。
拾翠慌忙伸手去抓,手指碰到玉的瞬间,她看了一眼他的皂靴——
那人没动,连脚步都没挪。
拾翠把玉攥回手里,这才慢慢起了身。
只见那管事的脸白得像纸,眼睛死死盯着她手里的半块玉,瞳孔缩成了两个小黑点,像是见了坟。
周遭瞬间静了。
宴席上的哄笑、丝竹声、碰杯声,明明就在几步之外,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糊得听不真切。
拾翠压住内心的狂跳,半晌也没说话。
“……你。”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这东西……哪儿来的?”
拾翠攥紧玉佩,往后缩了半步,眼眶瞬间红了。
带着浓重边地口音的嗓音:“是、是我阿娘留的。她说……这半块玉,裴府里有人认得。”
管事咽下一口唾沫,手猛地抬起来,又死死攥成拳。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那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你阿娘……她叫什么?”
拾翠抬起泪眼,泪珠子顺着脸颊滚下来:“我叫拾翠,我阿娘叫暮云。她说……她以前,在霁京的裴府住过。”
暮云?
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像抽掉了他浑身的力气。
他手指悬在半空,想去碰那块玉,又像怕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良久,他才从她手里拿走了那半块玉,用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裹了一层又一层,没还给她。
“你听着!”
他压着嗓子,眼睛死死盯着她。
“今天的事,你对谁都不许提一个字!听见没有?!半个字都不能说!”
拾翠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滚得更凶了。
他摸出一块碎银,塞进了她手里,力道大得像要把银子嵌进她的肉里:
“现在!立刻!走!从后门出去,出去了就别回头!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躲起来,安安生生待着,别再往裴府跟前凑!”
他没问她住在哪儿,没问她以后要怎么办,没有半句安抚,只有封口、驱赶,和给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的碎银。
拾翠握着那块银子,哽咽着问:“那、那我阿娘——”
“闭嘴!”
他厉声低喝,眼里翻涌着恐惧:“想要命!就按我说的做!现在就走!快!”
拾翠像真的吓破了胆,连连点头,慌慌张张捡起了地上的竹篮,踉跄着转身就跑,脚步慌乱,连头都没敢回。
她跑过游廊,跑过月亮门,跑过堆得高高的柴垛,顺着来时的路冲出了裴府后门。
一头扎进了巷子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第一步,她走出去了。
可她竟没觉得半分庆幸,只觉得那股春潮的冷意,顺着后背爬上来,冻得她头皮发麻。
她没再多想,只轻轻吸了一口气,拉低了头上的兜帽,转身走进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像一滴水,汇入江河。
拾翠没回西城根的碾米坊,也没去人多眼杂的积善坊。
城南有条偏僻的草帽巷,她花了五文钱,跟巷口独居的独眼老婆婆赁了间半塌的柴房。
老婆婆眼睛不好,只认钱,不问她的来历,也不问她的过往,正合她意。
夜里起了风。
拾翠蜷在柴房的干草堆上,睁着眼看着漏风的屋顶。
窗纸破了个洞,夜风钻进来,吹得她后颈起了一层细细的栗粒,她把身子蜷得更紧了,膝盖抵着胸口,像小时候阿娘还在时,抱着她睡觉的样子。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张麻纸,指尖抚过纸上画着的朱红大门。
那潭死水,她已经砸了一颗石子下去。涟漪总会自己一圈一圈往外扩,总会惊动水底藏着的东西。
她闭上眼,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完了,就把胸口那点仅剩的热乎气,按得死死的,半分都不敢露出来。
柴房外的巷子尽头,野猫叫了一声,惊起了檐下的露水。
挑着炊饼担子的汉子,在阴影里站了半宿。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那扇漏风的破门,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始终没动。
而此时的裴府,内宅偏院的书房里。
管事张谨双膝跪地,把那半块用破布裹着的玉佩,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发抖:
“夫人,暮云娘子的女儿……找来了。”
内室的烛火晃了一下,映着端坐的身影。
一只戴着赤金甲套的手,轻轻掀开了垂着的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