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觉得自己是灯?[✿涟漪]

第21章 你觉得自己是灯?[✿涟漪]

西库位于司宾司北侧,是个半地下的仓储区。

这里堆放的多是历年淘汰的宫灯、仪仗旧物、以及部分等待处理的破损贡品。平日只有两名老太监轮值看守,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和朽木混合的气味。

芥玉借着清晨领取浆洗衣物的由头,绕到了西库附近。

丙字区在最里侧。第三排木架底层堆着几十盏等待拆解回收的旧宫灯,样式各异,大多蒙着厚灰。

庚字号是盏八角琉璃宫灯,样式普通,绛色纱罩已经褪色发白,边缘有焦痕,像是曾被火燎过。混在一堆旧灯里毫不显眼。

芥玉蹲下身,佯装检查灯架是否完好,指尖拂过灯罩内衬。

粗布衬里,手感并无异常。

她沿着边缘细细摸索,在靠近底框的接缝处,触到一处极细微的硬物凸起。

她看了眼守在库房门口打盹的老太监,从袖中滑出一把小巧的薄刃剪刀——这是她从浆洗房顺来修剪线头的工具。

指尖探入衬里缝隙,轻轻一挑,线脚松开一小段。

夹层里确实有东西。

不是预想中的布料,而是一张近乎透明的羊皮纸,叠成窄条,缝在衬里与纱罩之间。

芥玉迅速将羊皮纸取出塞入袖中,又将线脚大致复原。

刚起身,库房外传来脚步声。

“找着了?”

黄太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这西库脏得很,芥玉姑娘怎么跑这儿来了?”

芥玉转身,手里已拎起一盏早已备好的破灯笼,神色如常。

“黄公公。司宾司东厢有几盏灯罩破损,赵女官让我来寻个样式相近的临时替换。这盏瞧着差不多。”

黄太监眯眼打量她手里的灯。

“庚字区那一片都是废灯,姑娘倒是会挑。”

“奴婢不懂这些,只看样式相近便拿了。”

“若是不合用,我再放回来。”

“罢了,一盏废灯而已。”黄太监摆摆手,目光却仍在她脸上打转。

“对了,顾大人方才传话,说今年于阗国的贡品册子有些疑问,让姑娘去一趟典簿厅。”

于阗。芥玉心头微动。

“是,奴婢这就去。”

她拎着那盏掩人耳目的破灯出了西库,袖中羊皮纸贴着皮肤,冰凉。

典簿厅里,主事顾延年正在翻看一卷账册。

他是顾家远支,靠着太子妃的关系在司宾司谋了个主事之职,专司贡品核验与回礼录档。

“于阗今年进贡的玉璧,录的是‘上等羊脂白玉六对’。”

顾延年手指敲了敲账册,“可入库验收的单子写的却是‘中等玉料十二枚’。差了一等,回礼价值便要折三成。这账对不上。”

“奴婢当时录档,依的是于阗使臣呈递的贡品清单。清单上确写的是上等。”

“使臣的清单?”

顾延年嗤笑一声,“那些蛮子,为了多得回礼,虚报等级是常事。入库验收才是实据。你初来乍到不懂,往后记着,录档一律按入库单为准。”

“是。”

芥玉应下,目光扫过他手边另一卷摊开的册子——那是拟定的回礼清单。

于阗玉璧一项后面,批注的回礼价值却仍是按“上等”核算的丝绸与茶叶。

“这事我会处理。你只需将录档更正为‘中等’,其余不必多问。”

芥玉退出典簿厅,袖中手指慢慢收拢。

顾家贪墨的手法并不高明,却因垄断了贡品采购与回礼定价,无人敢查。

太子借着这份资金,避开吏部考核,将亲信安插进各地实缺。这些“斜封官”不入正式品秩,却掌实权,如同蛀虫。

她需要找到那份名录。

回到值房,芥玉掩上门,取出羊皮纸。

纸上的内容却让她怔了怔。

不是预想中的绣字残缎线索,而是几行以密语写就的记录,字迹清瘦熟悉——是晏知晦的手笔。

“承明五年七月廿五,洛水驿。驿丞周孝严收顾平贿银三百两,于驿马草料中添苦竹叶,致马惊,车覆。康郡王重伤,未死。顾平亲至,以鸩酒灌之,伪作心悸暴毙。尸身速焚,骨灰匣夹层藏金线紫云罗残片一角,绣字‘太子监国赐’。该匣随副使返南昭,途中于江陵换船时,‘意外’落水遗失。”

下面是一行小字:“残缎未沉,已获。藏于司宾司丙字区庚号灯。另,周孝严妾室乃顾家远房庶女,其子周勉,今任青州盐铁司副使,去岁‘捐’银五万两,得太子‘斜封’为青州通判。”

芥玉盯着最后那句,寒意从脊背窜起。

晏知晦早就查清了康郡王案始末,甚至拿到了最关键的那角残缎。

他将残缎藏在灯中,又将这条线索与她正在追查的“斜封官”暗线勾连在一起。

周孝严——当年经办灭口的驿丞,其子周勉——如今太子的斜封官。

康郡王案与东宫贪腐案,在此处交汇。

他将这两条线同时摆在她面前,是要她选,还是要她一并吞下?

窗外暮色渐沉。

芥玉将羊皮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需要见到晏知晦。

摄政王府的书房,夜半仍亮着灯。

晏知晦正在看一幅摊开的北朔疆域图,指尖在几处州府位置划过。

霍惊弦无声入内,“芥玉姑娘在西库取了灯,已看过羊皮纸。方才递了消息,求见王爷。”

“让她来。”

“此刻宫门下钥,她出不来。”

“那就让她想办法。”晏知晦终于抬眼,眸色深沉。

“若连宫门都出不了,也不必谈后续了。”

霍惊弦领命退下。

晏知晦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青州、沧州、幽州……十几处要害州府,皆已标注。太子这些年安插的斜封官,如同楔子,钉在北朔命脉上。

拔除不难,难的是如何趁此机会,将自己的人反向钉进去。

他需要一场足够震动朝野的“揭发”,却又不能真的动摇国本。分寸之间,便是棋局胜负。

更漏声里,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

晏知晦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

窗枢无声滑开,一道纤细黑影利落翻入,落地时几无声息。

芥玉穿着深青色夜行衣,发髻紧束,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扯下面巾,呼吸因疾行而微促,额角有细汗。

“王爷。”

晏知晦未起身,只是将手边的茶盏往前推了半寸:“坐。”

芥玉没碰那茶,径直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摊在案上。

上面是她凭记忆誊画的、顾家近年来经手的主要贡品回礼差价账目估算,以及十几处疑似由太子“斜封”的官职与人名——有些是她在文书库零散档案中拼凑的,有些是羊皮纸上提到的线索。

“顾家贪墨,年逾四十万金。太子用这笔钱,绕过吏部铨选,至少安插了五十七名斜封官,遍布九州盐铁、漕运、边防要害。”

“但这些只是明账。真正要命的是,三年前康郡王案中经手的周孝严,其子周勉如今是青州通判,掌一州盐税。若将两案并查,可证东宫不仅贪腐,更曾为掩盖罪行,构陷杀害南昭和谈使臣——此罪足以动摇储位。”

晏知晦静静听着,“你想并案查?”

芥玉抬头,直视他:“单查贪腐,太子可弃车保帅,推顾家顶罪。若并上外交构陷、杀害宗室,便是国罪,他脱不了干系。”

“王爷…奴猜,您要的不只是敲打,是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

晏知晦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然后呢?国本动荡,朝局失衡,南昭西羌趁乱而起——这便是你要的结果?”

“那王爷要如何?”

“我要那份斜封官的全名录。”

晏知晦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青州。

“尤其是已掌实权、扎根地方的这些人的名字、任期、以及他们与东宫资金往来的凭证。至于康郡王案……”

“那是掀翻顾家的刀,不是扳倒太子的斧。”

“王爷要用顾家祭旗,却留太子?”

“祭旗之后,旗杆才更稳。”

晏知晦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为太子倒了,这天下就太平了?他身后是半个朝堂的既得利益者,是盘根错节的门阀。杀一个萧见睿容易,要吞下他留下的烂摊子,需慢慢剔骨抽筋。”

他的气息迫近,带着清冷的檀香气,混着一丝药草的苦味。

芥玉不自觉后退半步,脊背抵上书架。

晏知晦忽然伸手,指尖掠过她耳侧,从她发间拈下一小片干枯的草屑——大概是翻墙时沾上的。

“爬墙来的?”

他拇指捻了捻那草屑。

“身手倒比我想的快。”

“宫门落钥,总不能走正门。”

“也是。”

晏知晦松开手,没退回,反而又近半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那盏灯里的东西,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芥玉稳住呼吸。

“王爷早知残缎在何处,却偏让我去找。”

“找东西是其次。”

晏知晦伸手,指尖轻轻托起她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我想看看,你能在司宾司那潭浑水里,摸出多少鱼。”

芥玉没躲,反而迎上他的目光。

“那王爷看够了吗?”

“不够。”

“你比我想的有意思。寻常人拿到那种线索,要么急着报仇,要么吓得缩手。你倒好,盘算着拿它当筹码,跟我谈条件。”

“奴婢不敢谈条件。”

芥玉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没半分退缩。

“只是觉得,王爷既把我当灯点,总得让我亮在有用处的地方——不然烧完了,岂不可惜?”

“点灯?”

晏知晦挑眉,手指顺着她下巴滑到脖颈侧,停在那处跳动的脉搏上。

“你觉得自己是灯?”

“难道不是?”

“王爷让我查东宫,查顾家,查康郡王案——每一桩都是引火烧身的事。灯烧完了就换一盏,不是吗?”

晏知晦忽然松手,低笑出声。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位置。”

他退回案后,“不过你说对了一半。我确实在点灯,但点的不是一盏随手可弃的油灯。”

他抬手,指了指书房四角悬挂的宫灯。

那些灯罩皆是素纱,内里烛火稳定,将满室照得通明。

“我要的是能照亮整间屋子的灯。”

“烧得快慢不重要,重要的是够亮,够稳。”

芥玉怔了怔。

“十日后,腊八节典,司宾司需清点库房,预备赏赐诸藩的节礼。那批地毯会取出查验。”

“届时,赵女官会‘突发急病’,由你暂代其职。”

“赵女官是顾家的人。所以她的病会很‘及时’。”

晏知晦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扔给她,“织纹密码的解法。沈素问整理了三日,你若看不懂,现在说还来得及。”

芥玉接过册子,翻了翻。里面是复杂的纹样对照表,以及一套破译口诀。

“看得懂。”

她合上册子,抬眼时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王爷,若我真从地毯里翻出名录,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暂时还没想好。”芥玉把册子揣进怀里,“先记着,等我想到了再讨。”

“胆子不小。”晏知晦似笑非笑。

“跟我讨价还价的人,多半没什么好下场。”

“那也得讨了才知道。”

“奴婢告退。”

她转身往窗边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对了王爷,那盏庚字号灯,我拆过又缝回去了,手艺糙,您找人补补,别露馅。”

说完,不等晏知晦反应,便翻窗而出,身影利落消失在夜色里。

晏知晦坐在原处,看着那扇仍在微微晃动的窗。

“霍惊弦。”

黑影从梁上落下:“王爷。”

“去司宾司西库,把那盏灯处理了。”

晏知晦又补了一句,“缝得有多糙,看看。”

“是。”

霍惊弦退下后,晏知晦才抬手,按了按眉心。

灯。

他想起多年前冷宫里那些昏暗长夜,母亲抱着他,指着窗外一盏飘摇的宫灯说:“晦儿,你看那灯,风越大,它越亮。”

后来母亲死了,灯也灭了。

如今他自己成了点灯的人。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长夜未尽,棋局至中盘。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点奴为灯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1章 你觉得自己是灯?[✿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