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骗子[✿兴味]
司宾司的值房一连几日都亮灯到深夜。
芥玉把沈素问给的册子翻得起了毛边。那些复杂的波斯纹样在她脑子里打转,吃饭时手指在桌上画,睡觉前闭眼还在默背对照口诀。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腊八节典那天,那批地毯会被取出查验,但也只会在库房停留半日。
这期间黄太监来过两次,一次是送新到的贡品清单,一次是“顺路”看看她有没有好好“养病”。赵女官倒是真病了,说是染了风寒,咳得厉害,已经三日没露面。
芥玉知道这是晏知晦的手笔。但她没空细想这些,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批波斯地毯上。
腊八前三天,司宾司开始忙碌起来。各殿各宫要更换节庆用的宫灯、帐幔,外藩使臣的赏赐礼单也要最终核定。
芥玉被派去协助清点库房存货,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接触那批波斯地毯。
地毯共有十二卷,每卷都用厚油布包裹,堆在库房最干燥的东角。解开绑绳,展开一角,浓郁的羊毛和染料气味扑面而来。地毯织工繁复,中心是连绵的蔓草纹,边缘是几何图案,颜色以深红、靛蓝、金线为主。
“这批是今年春天波斯使臣进贡的。”管库的老太监慢悠悠地说,“说是他们国王亲自选的纹样,叫什么……‘吉祥连绵’。”
芥玉蹲下身,手指抚过地毯边缘。触感厚实,每寸都织得紧密。她按照册子上教的,先找起始纹——波斯地毯的织纹密码通常藏在意象重复的节点处。
“姑娘看仔细些,”老太监又说,“这些都是要送去各宫做节礼的,可不能有半点破损。”
“奴婢明白。”
她一卷一卷地检查,动作仔细,但心里在快速计算。
这些细微的异常,单独看都可能是织工失误。但放在一起,按照密码册上的规则解码,就能拼出信息。
芥玉用了两个时辰,把所有异常点用炭笔记在袖中的薄绢上。
回到值房关上门,她开始破译:
第一个词是“青州”。
第二个词是“盐税”。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继续往下解,一个个人名、官职、任职时间逐渐浮现。周勉的名字果然在其中,后面还跟着一串数字——那是他“捐”给东宫的银两数额,以及每年从盐税中抽成的比例。
她解到第十三个名字时,窗外传来敲击声。
不是晏知晦的人那种规律的暗号,是随意的手指叩窗。
芥玉迅速将薄绢塞进袖中,吹熄了灯。
“谁?”
窗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灯怎么灭了?”
是晏知晦。
芥玉推开窗,他站在窗外阴影里,穿着常服,手里提着个小巧的食盒,看起来像宫里寻常的节礼赏赐。
“王爷怎么……”
“路过。”晏知晦把食盒递进来,“腊八粥,御厨房刚熬好的。”
芥玉接过食盒,沉甸甸的,还冒着热气。
她抬头看他:“王爷特意‘路过’司宾司,就为了送粥?”
“不行?”
晏知晦手撑在窗台上,微微倾身。
“我听说某人连着熬了好几夜,怕灯油烧干了,过来添点。”
他的气息离得很近,芥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还有一丝酒气——像是刚从什么宴席上下来。
“奴婢不敢劳烦王爷。”
“已经劳烦了。”晏知晦伸手从她袖口拈出一角薄绢。
“这是什么?”
芥玉想抽回来,他已经展开了,月光足够让他看清上面的字迹。
“解出来了?”
“解了一部分。”芥玉如实说。
“十二卷地毯,八卷有密文。目前解出十三个人名,都在要害州府,掌盐铁、漕运或边防。”
晏知晦看着薄绢,半晌没说话。月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比我想的快。”他终于开口,把薄绢折好还给她。
“腊八那天,你要在半个时辰内,把全部密文抄录下来。能做到吗?”
“能。”芥玉接过薄绢,“但名录太长,一张绢抄不下。而且当场抄录风险太大。”
“那你想怎么做?”
“奴婢想……”
“用脑子记。”
晏知晦挑眉看她。
“这些名字和官职,奴婢多看几遍就能背下来。”
“比抄录安全。回去再默写出来。”
“过目不忘?”
“差不多。”芥玉没谦虚。
晏知晦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微微弯起,那种带着恶趣味的打量又出现了。
“小骗子。”
“你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芥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王爷要是没别的事……”
“有。”晏知晦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窗台上。
“安神的。连着熬夜,眼睛都红了。”
芥玉看着那个白瓷瓶,没动。
“怕有毒?”晏知晦又笑。
“我要杀你,用不着这么麻烦。”
“不是怕毒。”
芥玉拿起瓷瓶,握在手心里。
“是怕欠王爷人情。”
“你欠我的还少吗?”
“从南昭到北朔,从拾翠到芥玉——你这条命,现在有一半是我的。”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霸道。
芥玉握紧了瓷瓶。瓶身温热,还带着他的体温。
“那王爷...要我还吗?”。
“要。”晏知晦看着她,“好好活着,把你该做的事做完。这就是还。”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
“腊八那日,我会在宫里。如果你遇到麻烦,去麟德殿西侧的暖阁。”
“王爷要在宫里过节?”
“太子设宴,点名要我作陪。”
“他想看看,我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芥玉心下一紧。腊八节典,太子设宴,晏知晦必须在场——这意味着她那天没有任何后援。
“怕了?”晏知晦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点。”芥玉老实承认,“赵女官‘病’了,黄太监盯得紧,王爷又不在……”
“那就小心点。”
“别让我白费功夫。”
他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芥玉站在窗前,手里还握着那个瓷瓶。瓶口用软木塞着,她拔开闻了闻,是淡淡的草药香,确实有安神的作用。
她关上窗,重新点亮油灯。
食盒里的腊八粥还热着,她舀了一勺尝了尝,甜糯适中,里面加了红枣、桂圆——是宫里上等的用料。
她慢慢吃完,然后把瓷瓶里的药油倒在手心,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清凉的感觉散开,确实舒服不少。
接下来的两天,芥玉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记忆那些密文上。
她发现这些名字和官职的排列有规律——按任职时间排序,最早的是三年前,最近的是上个月。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有的是银两数额,有的是分成比例,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她暂时没解出来。
腊八前一天,赵女官“病愈”回来了。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一回来就把芥玉叫到跟前。
“妹妹这几日辛苦了。”赵女官拉着她的手,语气亲热,“我这一病,好多事都压在你身上。明日腊八节典,库房那批波斯地毯要取出查验,还得麻烦妹妹多盯着些。”
“姐姐放心,奴婢一定仔细。”
“对了,”赵女官从袖中掏出个小荷包。
“这是顾大人赏的,说是你前几日核对于阗贡品账目有功。”
荷包里是两颗金瓜子。
芥玉接过,道了谢。她知道这是试探——顾家想看看她对那批地毯有没有别的心思。
“明日查验,黄公公也会在场。”
“顾大人特意嘱咐,这批地毯珍贵,每一寸都要仔细看,可不能有半点疏漏。”
“奴婢明白。”
从赵女官那里出来,芥玉握紧了手里的荷包。金瓜子硌着掌心,提醒她明日的行动有多危险。
但她没有退路。
腊八那日,天还没亮司宾司就忙开了。各宫来领取节赏的太监宫女排成了队,库房门口人来人往。那十二卷波斯地毯被抬到院中宽敞处,一一展开查验。
黄太监果然在场,他背着手,站在廊下看着,目光时不时扫过芥玉。
芥玉和另外两个小太监负责记录。她拿着册子,一卷一卷地核对,偶尔蹲下身仔细查看织工,检查是否有跳线或脱色。
当她查到第三卷时,手指在地毯边缘停顿了一下。
她假装检查织工,手指顺着纹路慢慢移动,眼睛快速扫过每一个异常节点。心里默记:第三卷,左起第七个蔓草纹,右转角度异常;右起第三个几何图案,菱形多一格……
“芥玉姑娘看得真仔细。”黄太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芥玉手一抖,随即稳住。
“公公。这批地毯织工繁复,奴婢怕有瑕疵,仔细些总是好的。”
“嗯。”黄太监弯腰,也摸了摸地毯。
“确实是好东西。听说波斯人织这么一卷,要耗上一年。”
“是。”
“奴婢查过了,这一卷完好。”
她走向下一卷,心跳如擂鼓。黄太监没跟过来,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
十二卷地毯,她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查验”完。
册子上记得密密麻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瑕疵记录——某处颜色稍淡,某处线头微松。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刻下了完整的密码图样。
查验结束,抬回库房。
黄太监看了眼册子,点点头:“姑娘办事妥当。去歇着吧,下午还有赏赐要分派。”
“谢公公。”
芥玉回到值房,立刻摊开纸笔,把密码图样画下来。手指有些抖——不是害怕,是紧张和兴奋交织。
她画了一张又一张,从第三卷到第八卷,从蔓草纹到几何图案。画到第五张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芥玉妹妹在吗?”是钱女官的声音。
芥玉迅速把画好的纸塞进袖中,起身开门。
“钱姐姐有事?”
“赵姐姐让我来问问,那批地毯的查验册子,你誊抄一份没有?顾大人那边要留档。”
“正在抄。”
“姐姐稍坐,我这就抄完。”
钱女官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书案上的纸笔:“妹妹字写得真好。”
“姐姐过奖了。”
芥玉坐下,重新摊开册子开始誊抄。
钱女官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妹妹这几日,好像瘦了些。”
“许是没睡好。”芥玉头也不抬。
“也是,司宾司的差事本就累人。”钱女官叹了口气,“不过妹妹年轻,熬一熬也就过去了。等将来……说不定有更好的前程。”
这话里有话。芥玉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她换了张纸,重新写。
钱女官没再说什么,等她抄完,拿起那份誊抄本看了看:“辛苦妹妹了。我这就给赵姐姐送去。”
她走了,芥玉却独自坐了很久,直到手心的汗慢慢干了。
她从袖中抽出那几张密码图样,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小心地叠好,藏进贴身的内袋。
接下来,她需要把这些交给晏知晦。
但怎么交?腊八节典,宫里各处都是人。她一个九品女官,没有理由接近麟德殿,更别说西侧的暖阁。
她想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午时的钟声。
该去领腊八粥了。
宫里规矩,腊八这日,所有宫人都能领一份御厨房熬的粥。领粥的地方在离麟德殿不远。
芥玉整理好衣襟,出了值房。院子里已经排起了队,各司各局的宫人都有,说说笑笑,难得的轻松气氛。
她排到队尾,低着头,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路线。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芥玉时,发粥的太监舀了满满一碗给她:“姑娘拿好,小心烫。”
“谢公公。”
她捧着温热的粥碗,转身往司宾司方向走。走了几步,拐了个弯,却朝着麟德殿后侧的小路走去。
这条路很僻静,她走得很快,粥碗在手里微微晃动。
快到麟德殿时,她听见前面有说话声——是几个侍卫在闲聊。
她立刻闪身躲到一丛枯竹后面,等侍卫走远,她才探出头。
正犹豫该怎么过去时,门开了。
一个宫女走出来,手里端着托盘。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芥玉藏身的方向。
“那边的,过来帮个手。”
芥玉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在叫她。她捧着粥碗走过去。
大宫女打量她一眼:“司宾司的?”
“是。”
“正好。”大宫女把托盘递给她。
“把这茶送到暖阁里。小心些,别洒了。”
托盘上是一壶刚沏好的茶,两只白瓷盏。茶香袅袅,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芥玉接过托盘,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她看了眼大宫女,对方神色如常,像是真的只是随便抓了个路过的宫人帮忙。
她端着托盘,推开暖阁的门。
里面很暖,地龙烧得旺,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晏知晦坐在靠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门响,抬眼看过来。
他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午后的阳光柔和了那张脸的棱角。
“王爷。”
芥玉福了福身,把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来得正好。”晏知晦放下书。
芥玉倒了杯茶,双手递给他。
他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很轻的一下,但两个人都顿住了。
“手这么凉。”
“外头风大。”芥玉收回手,垂在身侧。
晏知晦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脸上:“东西呢?”
芥玉从内袋里取出那几张纸,递过去。
他没接。
“念给我听。”
芥玉愣了愣,随即展开纸,开始念那些名字和官职。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在安静的暖阁里一句一句响着。
晏知晦闭着眼听,手里转着茶杯。听到“青州通判周勉,年抽盐税三成,其中两成入东宫私库”时,他睁开了眼。
“继续。”
芥玉念完了十三个人名,停顿了一下。
“还有?”晏知晦问。
“还有五个名字,但后面的数字和符号,奴婢没完全解出来。”
“那些符号像是一种暗记,册子上没有对应的解法。”
“拿给我看。”
芥玉把纸递过去。晏知晦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这是顾家的私印暗号。”
“每个符号代表一个交易地点——扬州的钱庄、幽州的货栈、青州的盐场……看来太子不只是卖官,还在各地开了生意。”
芥玉心头一震。这比她想的更严重——如果太子利用斜封官掌控地方财政,又在那些地方经营私产,那整个北朔的经济命脉,恐怕有一半已经握在东宫手里。
“王爷打算怎么做?”
“不急。”晏知晦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有了这份名录,我们就能知道太子下一步会把钱投到哪里,会把什么人安插在什么位置。”
他抬眼看向她:“你做得很好。”
这是第一次,他这么直接地夸她。
芥玉反而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奴婢分内之事。”
“分内?”晏知晦笑了,“你的分内之事是记录贡品,不是破译密码,不是冒险递送情报。”
芥玉没说话。
“过来。”
芥玉迟疑了一下,走近两步。他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点碎屑——大概是刚才躲在枯竹后面时沾上的。
“总是这么毛毛躁躁。”
芥玉想往后退,他却没松手,就着那个姿势,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耳廓。
“耳朵也冻红了。”
他的手指很暖,擦过皮肤时带起一阵微麻。芥玉僵在原地,心跳快得有些慌乱。
“王爷……”她低声说。
“嗯?”
晏知晦应着,手却没收回去,反而顺着她的耳廓往下,停在下颌处。力道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掌控。
“粥...要凉了。”
晏知晦这才松开手,往后靠回榻上,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姿态。
“喝了吧。”
“御厨房的腊八粥,一年就这一次。”
芥玉端起自己那碗粥,已经温了,但还能喝。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红枣很甜,莲子软糯。
晏知晦就看着她吃,也不说话。暖阁里很安静,只有她轻轻的吞咽声,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一碗粥吃完,芥玉放下碗。
“奴婢该回去了。”
“嗯。”晏知晦应了一声,却没让她走的意思。他拿起书,又看了几行,忽然说:“今晚宫里有灯会。”
芥玉一愣。
“太子为了显示仁德,特许宫人今晚在御花园西侧观灯。”
晏知晦抬眼,“你想去吗?”
“奴婢……”
芥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该说不想,该说规矩不允许,但话到嘴边,却成了:
“能去吗?”
“我说能,就能。”晏知晦合上书,“戌时正,御花园西角门,有人带你进去。”
他说得随意。但芥玉知道,这不合规矩——九品女官没有资格参加宫里的灯会,更别说还是太子亲设的宴。
“王爷为什么要带奴婢去?”
“因为,”
“我想看看,灯亮起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芥玉心头猛地一跳。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要的不是一盏随手可弃的油灯,而是能照亮整间屋子的灯。
“奴婢……”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晏知晦挥挥手。
“晚上记得多穿点,外头冷。”
芥玉福了福身,退出暖阁。
回去的路上,她的脚步有些飘。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粥碗,碗沿还留着一丝余温。
她想起阿娘说过的话——人这辈子,总会遇到一些你明知道不该碰,却还是想碰的东西。
她当时不懂,现在……
芥玉慌乱地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回到司宾司,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戌时正,御花园西角门。
她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不该去。太危险,太不合规矩,太容易被抓住把柄。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吧,就这一次。
她想起晏知晦的眼睛,在午后阳光里看着她,说“我想看看,灯亮起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那个总是算计、总是冷冰冰的人,也会有想“看看”什么的时候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夜幕降临,宫灯一盏盏亮起时,她换上了那身最干净的浅青宫装,用冷水洗了脸,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腊八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