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腊八赏灯[✿心动]

第23章 腊八赏灯[✿心动]

御花园西角门的暗影里,霍惊弦像一截枯木似的立着。见芥玉过来,他什么也没问,只侧身让开半步。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数百盏宫灯沿着小径悬挂,暖黄的光晕连成流动的河。梅树枝头绑着绢花与琉璃小灯,假山石畔立着走马灯,转出山水美人图。

远处水榭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夹杂着宫人压抑的轻笑——太子仁德,许他们今夜松快片刻。

芥玉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时有些恍惚。

“往前走,第三株老梅树下。”霍惊弦的声音低得像风。

她定了定神,顺着小径走进去。有宫女提着灯嬉笑经过,瞥见她一身浅青宫装,只当是哪个司的低阶女官,并未在意。

第三株老梅生得虬曲,花已开残,枝上却悬着盏素纱六角灯,样式简单,光也温吞。灯下站着个人,墨青常服,负手看灯,背影融在光晕里,像幅晕了墨的旧画。

芥玉脚步顿了顿,才走近。

晏知晦没回头,伸手拨了拨灯穗子:“来了?”

“王爷有令,奴婢不敢不来。”芥玉在他身侧半步远站定,目光落在那些流转的灯影上。

“说得好像多委屈似的。”晏知晦这才侧过脸看她。灯色柔和,照得他眉眼少了些平日的锋锐,倒显出几分倦懒,“不是你自己问能不能来?”

芥玉被噎了一下,抬眼瞪他。这一瞪,眸子在灯下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子。

晏知晦瞧见了,唇角弯了弯:“这才像点样子。整日端着个沉稳架子,不累?”

“奴婢若不端着,早不知死多少回了。”芥玉别开脸。

“在这儿不用。”晏知晦伸手,从她发间拈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碎梅花瓣,“看灯就看灯,该笑就笑,该恼就恼。我又不吃人。”

他指尖温度透过花瓣传到她耳廓。芥玉缩了缩脖子,没躲开。

“名录我都记下了。”她低声说正事,“五十七人,各州各府,盐铁漕运边防都有。还有那些暗号标记的地点,扬州的钱庄、幽州的货栈……”

“不急。”晏知晦打断她,将花瓣弹开,“今夜不说这些。”

芥玉一愣:“那王爷叫我来……”

“看灯。”晏知晦抬了抬下巴,“你看那盏鲤鱼灯,尾巴还会动。”

芥玉顺着望去,果然见池边一盏琉璃鲤鱼灯,鱼尾机巧,随微风轻摆,映在水里像活了一般。她眼里不自觉露出点新奇,嘴角也松了松。

晏知晦瞧着她侧脸,忽然问:“你小时候,看过灯会么?”

芥玉摇头:“抚宁镇太小,过年最多挂几盏红灯笼。霁京倒是有,但……”她顿了顿,“但没机会看。”

她没说完。那些年在软红阁,越是年节越忙,灯笼都挂在前堂招客,后院柴房只有漏进来的些微红光,像沾了血。

晏知晦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递给她:“尝尝。”

芥玉接过,打开,是几块方方正正的芝麻糖。

她犹豫了一下,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混着芝麻焦香。

她不禁眉眼弯弯地笑了笑,那甜味好像先甜进了眼睛里,让月牙儿又深了几分。

“甜么?”晏知晦问。

“甜。”

芥玉点点头,又补一句,“就是太甜了,没吃惯。”

晏知晦低笑:“女儿家不都爱吃甜的?”

“那是富贵人家的女儿。”芥玉小声嘀咕,“我们这种,有口饭吃就不错了,糖是稀罕物。”

她说这话时并无自怜,只是陈述事实,眼睛还盯着远处一盏转得飞快的走马灯。

“那现在多吃点。”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包,“管够。”

芥玉看着那包糖,没接,反而抬眼认真看他:“王爷今日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又是带我看灯,又是给糖吃。”芥玉眼里浮起一丝狡黠,“该不会是名录有什么问题,王爷想先哄住我,再跟我算账?”

晏知晦被她气笑了:“在你眼里,我就只会算账?”

“不然呢?”芥玉理直气壮,“王爷每做一件事,都有十层用意。奴婢愚钝,只能想到这儿。”

“那你想岔了。”晏知晦伸手,屈指在她额上轻敲一记,“今日没什么用意,就是闲着,想找个人看灯。”

他动作自然,芥玉却僵住了。

额上触感温热,一触即离,她却觉得那块皮肤微微发烫。

晏知晦自己也怔了怔。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捻了捻。

“看灯。”他别开脸,语气恢复平常的淡,“那盏走马灯,转一圈是八幅图,你数数都画了什么。”

芥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真就认真数起来:“第一幅是山水,第二幅是美人,第三幅……好像是征战图,第四幅……”

她数得认真,睫毛在灯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动着。

晏知晦侧头看她,忽然发现她左颊有个极浅的梨涡,只有笑的时候才隐约可见。

他以前怎么没注意?

“数完了么?”

“数完了。”

芥玉转回头,眼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八幅图,分别是山水、美人、征战、宴饮、农耕、渔樵、读书、团圆。王爷,我数得可对?”

“对。”晏知晦点头,“记性果然好。”

“这有什么。”芥玉不以为然,“小时候阿娘教我认字,没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划。划一遍我就得记住,记不住就没饭吃。”

她说得轻描淡写,晏知晦却听出里头分量。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半块玉佩,你一直带着?”

芥玉下意识按住胸口:“嗯。”

“想找你爹?”晏知晦问得直接。

“以前想。”芥玉放下手,目光落在粼粼灯影上。

“现在不想了。阿娘用命换来的路,不是让我去认亲的。”

“那是让你做什么的?”

“活着。”

“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要是能顺手给阿娘讨个公道,就更好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晏知晦看着她,想起沈素问的评价——此女心性坚韧,非常人可及。

“那你觉得,跟着我,能活出人样么?”

“不知道。”芥玉诚实道,“但至少现在还没死。”

晏知晦又笑了。

这次笑出声,低低的,震得胸腔微颤。

芥玉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你倒是实在。”

“不过说得对,活着才有后来。”

远处传来钟声,亥时正。

芥玉敛了神色:“时辰不早了,奴婢该回去了。”

“嗯。”晏知晦从袖中取出个细长的小竹筒,递给她,“名录不用默写了,把这个带回去,每日睡前看一遍,十日后还我。”

芥玉接过竹筒,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里头装了什么。

“这是什么?”

“能帮你记牢的东西。”晏知晦没细说。

“还有,康郡王案那条线,先放一放。眼下盯紧司宾司,顾家最近会有动作。”

“什么动作?”

“太子要用钱,顾家就得想法子。”

“你上回改于阗玉璧的等级,他们账上亏了一小笔。这笔钱得补上,补得急了,就会出纰漏。”

“王爷...要我抓住纰漏?”

“不用你抓。”晏知晦摇头,“你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让那纰漏‘恰好’被人看见。”

他说得隐晦,芥玉却懂了——又是借刀杀人。

“奴婢明白。”她将竹筒收进袖中,福了福身,“那奴婢告退。”

转身要走,晏知晦忽然又叫住她:“等等。”

芥玉回头。

他从怀中摸出个小小的锦囊,抛给她:“腊八节礼。”

芥玉接住,锦囊轻飘飘的,不知里头是什么。

“现在能打开么?”她问。

“随你。”

芥玉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枚白玉平安扣,素面无纹,用红绳编着简易的结。玉质普通,甚至算不上多润,但打磨得光滑。

她愣住了。

“戴着玩吧。”

“免得哪天真死了,连件像样的遗物都没有。”

这话说得刻薄,芥玉却听出别的意思。她捏着平安扣,指尖触到玉身的温润,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哽。

“谢王爷。”她低声道,将平安扣仔细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晏知晦看着她动作,没再说话。

芥玉转身走了,浅青身影很快没入灯影深处。晏知晦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素纱六角灯,许久没动。

霍惊弦从暗处现身,低声道:“王爷,太子那边有动静了。”

“说。”

“顾家三爷今儿下午去了扬州钱庄,提了五万两现银,走的是私船,看样子要往南边运。”

“补窟窿?”晏知晦嗤笑,“五万两可不够。”

“属下查到,顾家还在暗中收购江南的生丝,想趁着年关运到北边,高价卖出填补亏空。但今年江南丝市被咱们的人控着,他们收不到上等货,只能收次品。”

晏知晦眼中闪过冷光:“次品就次品。等他们的货上了路,找人透消息给沿途州府——就说顾家以次充好,偷运禁品。”

霍惊弦心领神会:“属下明白。那司宾司那边……”

“让芥玉盯着账目变动。”

“另外,西库那盏庚字号灯,处理干净了?”

“处理了。属下按王爷吩咐,换了个一模一样的新灯罩,旧的已经烧了。”

“缝得有多糙?”

霍惊弦难得迟疑了一下:“……确实糙。针脚歪歪扭扭,像初学女红的小孩缝的。”

晏知晦想起那夜芥玉翻窗出去前说的话,唇角又弯了弯。

“知道了。”他转身,“回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梅树下。那盏素纱灯还悬着,光晕温柔,照着空荡荡的小径。

芥玉回到司宾司时,大多数宫人已歇下。

她轻手轻脚进了值房,关上门,才取出晏知晦给的竹筒。

拧开筒盖,倒出一卷极薄的素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正是那份斜封官名录,但比她自己破译的更全,连每个人的背景关系、何时何地受封、与东宫往来的凭证线索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还有一行批注:“十日内背熟,绢帛焚毁。”

芥玉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晏知晦为什么让她不用默写了——他早就有完整名录,让她去破译地毯密码,不过是试她能力。

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被试探是意料之中,但看见这份详尽的名录,又觉得……他或许早就在查,只是需要一个人在前头打草惊蛇。

而她就是那根棍子。

她将素绢仔细卷好,塞回竹筒。

又从怀中摸出那枚平安扣,对着油灯看了看。

玉很普通,红绳编得也粗糙,但握在手里,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她想了想,将平安扣穿进一根更结实的丝绳,戴在脖子上,贴身藏着。

做完这些,她才吹熄灯,和衣躺下。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进来。她睁着眼,想起御花园那些流转的灯影,想起晏知晦敲她额头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今日没什么用意”。

骗人。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都是骗人的。

但她还是把平安扣贴在心口,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灯,只有阿娘坐在柴房炕上梳头,一下,一下,梳子齿刮过枯发,声音沙沙的。

然后阿娘转过头,脸上没有疤,眉眼温柔,对她说:翠儿,往前走,别回头。

她就在前走。路很长,很黑,但远处好像有光。

很小的一点,但亮着。

三日后,司宾司。

赵女官将一叠账册重重摔在芥玉面前,脸色铁青:“你自己看看!”

芥玉垂眼翻开。是于阗国贡品回礼的最终核定账目,上面玉璧等级已从“上等”改为“中等”,回礼价值相应核减三成。但旁边有朱笔批注:此差额由顾氏商行暂垫,待年后江南丝货售出再补。

“顾大人发话了,这笔账要在年前平掉。”赵女官压低声音,眼里藏着焦躁,“江南那边的生丝收购不顺,次品收了一大堆,上等货却寥寥。若年前货发不出去,这窟窿……”

她没说完,但芥玉听懂了。顾家挪用了公款垫账,现在补不上,急了。

“那姐姐的意思是?”芥玉合上账册。

“你脑子活,想想办法。”赵女官盯着她,“顾大人说了,若这事办妥了,不会亏待你。”

芥玉心中冷笑。这是要拉她下水。

她面上却露出为难:“奴婢人微言轻,能有什么办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别的路子,把次品丝卖出上等价的法子。”芥玉轻声说,“奴婢听说,有些边远州府不识货,只要颜色鲜亮,就愿意出高价。”

赵女官眼睛一亮:“你是说……”

“奴婢什么也没说。”芥玉低头,“只是胡乱猜测。”

赵女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妹妹果然是个聪明的。这事我记下了,若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匆匆走了,大概是去报信。

芥玉站在原地,等脚步声远了,才抬起眼,眸子里一片冷意。

鱼儿,咬钩了。

她转身,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张空白的拜帖,提笔写了几行字,装进信封,用浆糊封好。然后出门,寻了个相熟的小太监,塞给他几个铜板。

“帮我把这个送到摄政王府后门,就说司宾司有旧账请教。”

小太监捏着铜板,眉开眼笑地去了。

芥玉望着他背影,轻轻吐了口气。

接下来,就看顾家如何把次品丝,“卖”出上等价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恰当的时机,让这桩生意,“恰好”晒在太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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