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丝货陷阱

第24章 丝货陷阱

顾家收次品生丝的消息,七日后送到了晏知晦案头。

霍惊弦立在书房阴影里,声音压得低:“顾三爷亲自去的江南,从三家散户手里收的货,统共六百担,都打了‘上等湖丝’的印。船已过徐州,走运河,预计腊月二十前后抵京。”

晏知晦正批阅一份兵部调防的折子,闻言笔尖未停:“六百担,填五万两的窟窿,倒勉强够。只是次品当上等卖,差价少说翻两番,他们准备卖给谁?”

“属下去查了。”

“接货的是幽州一家新开的绸缎庄,东家姓陈,背景干净,但资金来路不明。铺面租在城西最热闹的街市,装潢却简朴,不像正经做生意的。”

“幌子。”晏知晦搁下笔,“真正接货的另有其人。幽州那边,最近谁手头紧?”

霍惊弦顿了顿:“卢刺史上个月刚纳了第八房妾,办得张扬。他夫人娘家是顾家旁支,这些年没少帮着销赃。”

晏知晦唇角勾起一丝冷嘲。

又是卢氏。河北豪强,太子党羽,贪得无厌,偏偏还爱摆清流架子。

“让沈素问来一趟。”他吩咐,“另外,给司宾司递个信,就说腊月二十二,宫里有批赏赐要发往幽州边军,让司宾司备好礼单,提前核验。”

霍惊弦应声退下。

片刻后,沈素问抱着一摞账册进来。她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穿一身鸦青色襦裙,头发一丝不苟绾成圆髻,簪一根乌木簪,眉眼清淡,看人时目光像算盘珠子。

“王爷。”她行礼,声音平直。

“坐。”晏知晦指了指对面椅子,“顾家那批丝货,你怎么看?”

沈素问坐下,从怀中取出个小巧的算盘,手指拨弄几下,才开口:“六百担次品丝,市价约一万八千两。若按上等丝卖出,幽州那边市价能到五万两。但顾家要补的是五万两窟窿,还需扣除运费、打点、抽成,实际到手不过四万出头。不够。”

“所以....这批货不是终点。”沈素问又拨了两下算盘。

“卢刺史在幽州掌盐铁,最近私盐查得严,他手头那几条暗线断了,正是缺钱的时候。顾家若把这批丝货以‘低价’卖给他,他再转手以‘贡品余料’的名义卖给军需采办,价格能翻三倍不止。届时两人分账,各取所需。”

晏知晦轻轻叩着桌面:“军需采办现在是谁的人?”

“明面上是兵部,实际经办的是太子门下一个叫刘琨的郎中。此人贪,且蠢。”沈素问语气毫无波澜,“上个月刚在城南置了座三进宅子,养着三个外室。”

“那就从他下手。”晏知晦道,“让芥玉在司宾司的礼单上做点文章------幽州边军的赏赐里,加一批‘御用余料’,注明是‘江南贡丝,因色泽微瑕,降等发往边关,赐将士制冬衣’。”

沈素问拨算盘的手停了停:“王爷是要......坐实这批丝货的来路?”

“不仅要坐实,还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晏知晦站起身,走到窗前,“腊月二十二,宫里的赏赐出发,顾家的船也该到了。两批货‘恰好’在同一个码头卸货,又‘恰好’被巡检司的人查出错漏------你说,卢刺史和刘琨,是先互咬,还是先撇清?”

沈素问沉默片刻:“属下这就去安排。”

“不急。”晏知晦转身,“先让芥玉把礼单拟出来。她最近如何?”

“按王爷吩咐,属下暗中观察了几日。”

沈素问答得刻板,“此女记性极佳,心细,擅察言观色,但有时过于逞强。前日为了核对一批高丽贡纸的数量,在库房熬到子时,第二日眼都红了。”

晏知晦想起那夜在御花园,她仰头数走马灯时认真的侧脸,还有被他敲额头时瞪圆的眼睛。

“逞强好。”他淡淡道,“不逞强,活不到现在。”

沈素问抬眼看他一眼,又垂下:“王爷似乎对此女格外留意。”

“有用自然留意。”晏知晦走回书案后,“你下去吧,礼单的事,三日内要见到。”

沈素问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住:“王爷,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此女虽聪慧,但出身卑微,过往复杂。王爷若用她,需防反噬。”

晏知晦没抬头:“我比你清楚。”

门轻轻合上。

书房重归寂静。晏知晦从抽屉里取出那枚刻着“琮”字的玉坠,在掌心摩挲。

反噬?他想起芥玉攥着平安扣时微微发亮的眼睛,还有她说“阿娘用命换来的路,不是让我去认亲的”时的神情。

那眼神太熟悉。

像很多年前,冷宫墙根下,他握着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对自己说:晏知晦,你得活着,活得比谁都狠。

都是泥里挣扎出来的,谁又比谁干净。

腊月十八,司宾司。

芥玉将拟好的礼单誊抄完毕,交给赵女官过目。

赵女官这几日焦头烂额,顾家催得急,偏生幽州那边又传来消息,说卢刺史对这批“上等丝”的成色有疑虑,要求验货后再付尾款。

“妹妹这礼单拟得周全。”赵女官强撑着笑脸,“只是这‘御用余料’一项,往年似乎不曾有过?”

“是奴婢查阅旧档时发现的。”

芥玉垂眼,语气恭顺,“承明三年,江南贡丝曾因存放不当受潮,降等发往边关。当时记录在案,说是‘体恤将士,物尽其用’。奴婢想着,如今国库不丰,边关又寒,效仿旧例,既能彰显天恩,又可节省开支。”

赵女官眼睛一亮。

这理由冠冕堂皇,且能解释为什么会有“微瑕”的丝料流向边关------简直是给顾家那批货量身定做的幌子。

她拍拍芥玉的手:“妹妹真是心思灵巧。我这就报上去,若成了,记你头功。”

芥玉福身:“姐姐过誉。”

出了赵女官的值房,芥玉却没回自己那儿,而是拐去了东偏殿文书库。腊月二十二的计划,她需要再核对几个细节。

库房今日当值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正靠在门口打盹。见她来了,忙起身行礼。

“奴婢来寻几份旧年运河码头的货物查验记录。”芥玉道,“公公自便,不必招呼。”

小太监喏喏应了,缩回门边。

芥玉径直走向最里侧的架子。那里堆放的多是陈年杂项文书,灰尘厚重。她踮脚去够最上层一个藤编匣子,指尖刚碰到边缘,脚下不知踩到什么,猛地一滑——

整个人向后仰倒。

她心里一紧,本能地闭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来。

一只有力的手从斜后方伸来,稳稳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手腕,将她往回一带。

芥玉撞进一个带着清冷檀香气息的怀抱。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晏知晦垂下的视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托在她腰间的手没松,指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

“王、王爷......”

“司宾司的差事,如今还包括爬高上低?”

他语气平淡,芥玉却听出一丝嘲意。她定了定神,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奴婢来查旧档。”

“王爷怎么......”

“路过。”晏知晦的目光扫过她刚才要取的匣子,“查运河码头记录?为了腊月二十二?”

芥玉心下一凛,低声道:“是。奴婢想确认往年同期码头的巡检规矩,以免出纰漏。”

“不必查了。”晏知晦从袖中抽出一卷薄绢,递给她。

“都在这儿。”

芥玉接过展开,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近五年腊月前后,京城各码头的巡检轮值表、货物查验重点、甚至有几个关键巡检官员的喜好与把柄。

她看得心惊,抬头时眼里带了探究:“王爷早就备好了?”

“不然等你现查?”

“顾家的船腊月二十一下午抵京,走城东漕运码头。宫里的赏赐车队腊月二十二辰时出发,巳时三刻到同一码头换船。届时巡检司当值的是个叫孙茂的副使,此人贪杯,且好赌,最近欠了赌坊三百两银子。”

他每说一句,芥玉眼睛就亮一分。

“王爷是要......”她压低声音,“让孙茂‘恰好’在查验时醉酒误事,放两批货混在一起,再‘恰好’被人揭发?”

“还不算太笨。”晏知晦唇角微弯,“不过揭发的人不能是我们的人。”

“那......”

“卢刺史有个死对头,幽州司马郑迁,早年因分赃不均结下梁子,这些年明争暗斗不断。”晏知晦淡淡道,“郑迁的侄子就在码头任书吏,管货物登记。若让他‘无意间’发现卢刺史私运的丝货与宫中赏赐混在一起,且以次充好......你说,他会怎么做?”

芥玉几乎能想象那个场面。

郑迁定会立刻上报,狠狠咬卢刺史一口。而卢刺史为了自保,必会供出顾家。顾家为了撇清,只能把太子门下那个刘琨推出来顶罪。一环扣一环,谁也别想跑。

“王爷高明。”她真心实意道。

“高明?”

晏知晦忽然凑近,气息拂过她耳廓。

“那日御花园,你说我每做一件事都有十层用意。如今这局,你数数有几层?”

芥玉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耳根发热,下意识后退,脊背却抵上了书架,退无可退。

“奴婢......数不清。”

“数不清就慢慢数。”晏知晦伸手,指尖又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不过现在,先把你自己那点心思藏好了。赵女官不是省油的灯,你近日往文书库跑得太勤,她已起疑。”

芥玉一惊:“王爷如何知道?”

“她今早去了黄太监那儿,打听你最近在查什么。”晏知晦收回手,语气恢复平淡,“我让人递了话,说你是在为我查些陈年旧账,她才罢休。”

芥玉怔住。

他这是在......护着她?

“不必多想。”晏知晦像是看穿她心思,“你若现在出事,我的局就少了关键一环。保你,不过是保棋。”

话说得冷硬,芥玉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暖意,又被按了回去。

“奴婢明白。”她垂眼。

“定不辜负王爷谋划。”

晏知晦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问:“那枚平安扣,还戴着么?”

芥玉下意识按住胸口:“戴着。”

“嗯。”

“腊月二十二那日,你随赏赐车队一起去码头。”

芥玉愣住:“奴婢去?”

“司宾司派员随行监督,合情合理。”晏知晦侧过头,光影在他脸上划出明暗界线,“况且,你不亲眼看着鱼入网,怎么知道网牢不牢?”

他说完便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书架后。

芥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掌心还捏着那卷薄绢。

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最近没有休息好。

窗外天色渐暗,文书库里越发昏沉。那小太监不知何时溜了,只剩她一个人。

她看完最后一行,将薄绢凑到墙角灯烛上点燃,看着火舌吞噬字迹,化为灰烬。

然后她踮脚,取下那个藤编匣子。

打开,里面是几份泛黄的码头记录。她快速翻阅,找到承明五年腊月的一页——

那上面记载着,当年腊月二十二,曾有一批“南昭使团遗留杂物”在码头卸货,经办官员姓周,名孝严。

芥玉指尖一顿。

周孝严。康郡王案中,那个负责接待使团的东宫詹事府主簿。

她将这一页小心撕下,折好藏入袖中。

窗外传来更鼓声,戌时了。

她吹熄灯,走出文书库。

廊下冷风扑面,她紧了紧衣襟,忽然想起晏知晦托住她腰时,那只手稳而有力。还有他指尖点在她额上时,那一触即离的温热。

芥玉甩甩头,只当是自己看书看昏了头,快步走向值房。

腊月二十二,码头。

她得好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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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丝货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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