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冤家路窄(上)
晏知晦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芥玉烧退了,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看见他起身往外走的背影。玄色的衣袍扫过门槛,没回头,也没留一句话。
倒是门口的侍女进来伺候洗漱时,多嘴说了一句:
“王爷进宫议事去了,临走前吩咐,姑娘身子没好全,今儿个哪儿都不许去,就在院里养着。”
芥玉靠在床头,嘴里还含着昨晚那颗蜜饯的甜味儿,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乖顺得像只刚喂饱的猫。
等侍女一出去,她立刻掀了被子。
账册都理完了,证据都齐整了,裴婉如买通尚食局的那笔烂账正热乎着,她躺得住?
更重要的是——她昨晚烧得迷迷糊糊,好像、似乎、大概……抱着他的胳膊往自己身前按来着?
脑子里断断续续闪过几个画面,她脸色腾地红了,又腾地白了。
红的是,她怎么敢干这种事。
白的是,她怎么不记得手感怎么样。
“不想,不想。”
她拍了拍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拍散,“干正事,干正事。”
她翻身下床,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把誊抄好的证据贴身藏好,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口守着两个婆子,廊下还站着两个侍女,个个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模样,可她敢打赌,只要她往门口迈一步,立刻就会有人拦上来。
“不让出门——”
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院墙角落那棵歪脖子树上。
一炷香的功夫,芥玉已经稳稳骑在了墙头上。
她小时候在南昭没少干这种事,翻墙掏鸟窝、爬树摘果子,灵活得像只猴。只是后来进了裴府,规矩压着,几个月没练过,好在底子还在。
她骑在墙头上,先往外探了探脑袋。
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夹道,没人。她松了口气,正屈膝准备往下跳。
夹道拐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芥玉心里一紧,下意识想缩回去,动作太急身子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往墙外栽了下去。
她闭着眼做好了屁股着地的准备,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来,反倒砸在了一个温热的身子上。
更准确地说,她把人砸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对方一脚踩空,俩人抱着滚成一团,摔在了地上。
“唔——!”
身下传来一声闷哼,带着明显的痛苦。
芥玉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低头就撞进了一双含着秋水的桃花眼里。
这人仰面躺在地上,眉头皱着,可五官依旧俊得过分,明明是副风流蕴藉的长相,此刻却龇牙咧嘴,表情扭曲得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你……”
芥玉愣住了,这人怎么越看越眼熟?
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下的人开口了,声音倒是好听,就是内容不太中听:
“姑娘,您这是……练轻功呢?”
“还是说,”那人艰难地喘了口气,“摄政王府的墙头,风景格外好,值得您大清早爬上去看?”
芥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骑在人家身上,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她刚站稳,就看见那人慢吞吞地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脸上的表情更加扭曲了。
“我的脚。”
“啊?”
“您方才砸下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诡异的语气说,“踩了一脚。”
芥玉低头一看,他的左脚上,明晃晃一个脚印。
“啊,我……”
“不瞒姑娘,”那人打断她,“我本是来摄政王府谈生意的。现在,我可能得先谈一下我这只脚的赔偿问题。”
芥玉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道歉,目光忽然瞥见他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竹牌,上面刻着一串数字,样式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
等等,这个竹牌,还有这张脸,这副眉眼间精明又散漫的劲儿……
她猛地抬头,试探道:“你是…陆闻砚?”
那人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左脚虚点着地,脸上挂着那副无害笑容。
“正是在下。”他拱了拱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姑娘认识我?”
芥玉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她刚才嘴快,忘了自己现在用的是真脸。上次去墨韵斋,她戴着帷帽,陆闻砚没见过她的容貌。
可她现在该怎么解释?我是你曾经的客人,戴帷帽那个?那不就等于告诉他,那个给北朔太子递密信的人就是自己?
她正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圆场,陆闻砚已经开口了。
“姑娘这反应……”
他歪着头看她,“倒像是见过我似的。”
“没、没有。”芥玉硬着头皮说,“陆公子的名号,我听说过。”
“哦?”陆闻砚笑得越发和气,“在哪儿听说的?”
“……”
这人怎么这么难缠?
她当机立断转移话题,抬手指了指王府正门的方向:“陆公子不是来谈生意的吗?大门在那边,您走错路了,这是后院墙。”
“我知道。”陆闻砚点点头,“我本来是从大门进的,结果门房说王爷进宫了,让我改日再来。我正打算走,就看见墙头上蹲着一个人。”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我还以为是刺客,正想喊人呢,那人就砸下来了。”
芥玉:“……”
“说起来,”陆闻砚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明显不是侍女穿的衣裙上停了停,“姑娘是这府里的……?”
芥玉心里飞速盘算,正纠结着。
陆闻砚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姑娘,您该不会是摄政王养在府里的外室吧?”
芥玉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不是!”
“那就是私生女?”
“更不是!”
“那我知道了。”
陆闻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您是摄政王绑回来的压寨夫人。”
“……”
芥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这人就是个滚刀肉,跟他生气纯属浪费时间。
但是没认出来她,这是好事。
她冷着脸,“陆公子,您脚要是没事,就请回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她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陆闻砚一瘸一拐地跟上来,“姑娘,您踩了我的脚,就这么走了?”
芥玉头也不回:“对不起行了吧?”
“不行。”
“那您想怎么样?”
陆闻砚几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笑得一脸无害:
“姑娘,您从摄政王府的墙头翻出来,又不想让人知道您是谁——我猜,您是要去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芥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关你什么事?”
“本来不关。”陆闻砚慢悠悠地说,“可现在关了啊。您踩了我的脚,害我走不了路,耽误了我谈生意——这损失,总得有人赔吧?”
芥玉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陆公子,您这是讹上我了?”
“怎么能叫讹呢?”陆闻砚一脸无辜,“这叫合理索赔。”
“行。”芥玉点点头,“您开个价。”
陆闻砚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
“一百两。”
“……”
“您这脚怕不是是金子做的。”
“不是金子。”陆闻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认真地说,“但这只脚本来要去摄政王府谈一笔大生意。现在走不了路,生意泡汤了。一百两,已经是友情价。”
芥玉气得牙痒痒。
她身上哪有那么多钱?仅有的几件首饰上次都当定金给他了——虽然他不知道那就是她。
“我没钱。”
“那姑娘有什么?”
芥玉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我有情报。”
陆闻砚眉头一挑。
“什么情报?”
“值一百两的情报。”
陆闻砚笑了:“姑娘,您当我是什么人?随便什么情报都能抵一百两?”
“我这个情报,”芥玉压低声音,“值这个价。”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在陆闻砚面前晃了晃。
“知道这是什么吗?”
陆闻砚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眼神微微一凝。他虽然没看清内容,但那纸的质地、叠法,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墨韵斋特制的密信用纸,只有持云纹令的客人才能用。
他抬眼,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姑娘,穿着打扮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从摄政王府墙头翻出来,手里拿着墨韵斋的密信纸……
有点意思。
“姑娘这纸,”他慢悠悠地说,“看着有点眼熟。”
芥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陆公子见多识广,自然眼熟。”
陆闻砚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姑娘倒是越看越眼熟。
不是长相眼熟,是那股子劲儿。说话时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眼神里那股子藏着事的劲儿,还有刚才那句“见多识广”里带的那点若有若无的讽刺。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几个月前,墨韵斋,那个戴着帷帽的姑娘。
那姑娘也是这副腔调,也是这种眼神,也是拿着云纹令,谈了一笔大生意——给北朔太子递密信,揭露南昭边将“勾结”北朔太子党,陷害北朔忠良。
那封信他亲自送出去的,内容他自然看过。
南昭边将……裴烈。
北朔忠良……裴烈的对头,姓什么来着?
他脑子里闪过一条旧闻:几个月前,裴府嫁到北朔三皇子府的庶女裴清珞,郁郁而终。
裴清珞,裴烈的女儿,那个庶女。
他再看面前这个姑娘,忽然笑了。
“姑娘,”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您这情报,打算卖给谁啊?”
芥玉警惕地看着他:“这你不用管。”
“我猜猜。”陆闻砚慢悠悠地说,“是不是跟太子妃有关?”
芥玉脸色微微一变。
陆闻砚看在眼里,笑容更深:“姑娘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猜。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脸,“能让摄政王府的人翻墙出去办的事,多半跟朝堂上那点破事有关。”
“陆公子,您到底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打听事的?”
“两者皆有。”陆闻砚答得坦然。
“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有意思的事就想多问两句。姑娘别见怪。”
“我见怪。”
“……”
陆闻砚被她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姑娘说话真直接。”
“彼此彼此。”
陆闻砚看着她,眼里笑意更浓。
他往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姑娘既然有事要办,我就不耽误您了。脚的事……就当交个朋友。”
芥玉狐疑地看着他:“你不要钱了?”
“不要了。”陆闻砚笑得一脸无害,“我这人有个原则:只赚聪明人的钱。姑娘方才那番话,够聪明,够直接,我喜欢。”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递过来。
“往后姑娘若是有生意要谈,或者——有麻烦要解决,可以来找我。不收钱。”
芥玉看着那张名帖,没有接。
“为什么?”
“因为,”陆闻砚眨眨眼,“我觉得姑娘往后,会是个大主顾。”
芥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接过名帖,塞进袖子里。
“多谢。”
“不客气。”陆闻砚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姑娘,还没请教芳名?”
芥玉顿了顿,淡淡道:“我姓玉。”
“玉姑娘。”陆闻砚点点头,笑容意味深长,“记住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远。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脚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清珞。
那个裴家庶女,竟然没死,还躲在摄政王府里,翻墙出去办私事。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抬头看了看摄政王府的高墙,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已经拐进巷子里的纤细身影,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摄政王的人,裴家的女儿,手里握着墨韵斋的密信纸,要去见太子妃。
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能煮出一锅什么汤?
他不知道,但他很想知道。
“陆兄?”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陆闻砚回头,正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瘦端正的脸——崔望之。
御史台最年轻的清流,以耿直敢谏闻名朝野,是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陆闻砚心里暗叫一声晦气,怎么碰上这位了?
“崔大人。”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标准的生意人笑容,“好巧。”
崔望之的目光落在他一瘸一拐的脚上,眉头微皱:“陆兄这是……受伤了?”
“没事没事。”陆闻砚摆摆手,“方才不小心,被一只野猫踩了一脚。”
“野猫?”崔望之眉头皱得更紧,“这巷子里哪有野猫?”
“刚跑过去了。”陆闻砚往巷子深处一指,“崔大人来得不巧,没赶上。”
崔望之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收回目光时,眼底带着明显的不信。
“陆兄今日来摄政王府,所为何事?”
“谈生意。”陆闻砚答得坦然,“可惜王爷进宫了,没谈成。”
崔望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他向来不喜欢陆闻砚这种人。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没有立场,没有原则,只认钱不认人。
朝中清流背地里都叫他“墙头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偏偏这人消息灵通,手眼通天,谁都动不了他。
“崔大人这是……”陆闻砚往马车里瞄了一眼,“也来找王爷?”
“路过。”崔望之淡淡道,“看见陆兄站在巷子里,脚上带着伤,以为出了什么事,特来问问。”
“崔大人有心了。”陆闻砚笑得越发和气,“在下没事,大人请便。”
崔望之点了点头,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离。
陆闻砚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这位崔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他要是知道摄政王府里藏着个“已故”的裴家女儿,会是什么反应?
陆闻砚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巷子深处那个早已消失的身影,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这笔生意,他得做。
不为钱,就为看个热闹。
————-——
芥玉拐出巷子,快步往太子府的方向走。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陆闻砚。
什么玩意儿!说话阴阳怪气的,还讹她一百两,要不是她机灵,今天非得被他缠死。不过……她摸了摸袖子里的名帖。这人倒是大方,主动给名帖,还说往后有事可以找他,就是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回头一看,一辆马车正朝她驶来,速度不快,却正好把她堵在巷子中间。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瘦端正的脸。
“姑娘留步。”
芥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有何贵干?”
崔望之打量着她。
这姑娘穿着寻常,但料子不差,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从摄政王府那条巷子里出来,神色匆匆,像是在躲什么人。更奇怪的是,她看见自己这辆挂着御史台标识的马车,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镇定得过分。
“姑娘从何处来?”
“城南。”
“往何处去?”
“城东探亲。”
崔望之眉头微皱,这姑娘回答得太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他正要再问,那姑娘忽然开口了:“大人,民女急着去给姑母送药,再耽搁就赶不上城门落锁了。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民女就先走了。”
说完她行了一礼,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崔望之看着她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这姑娘,不对劲。
他正要命人追上去,忽然想起陆闻砚方才那句“被野猫踩了一脚”,还有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陆闻砚那种人,会在一条空巷子里被野猫踩?
他抬眼看了看巷子尽头,已经空无一人。
有意思,今天这摄政王府外,怎么尽出怪事?
——-—————
芥玉一口气走出三条街,才停下来喘气。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翻个墙都能碰上两个难缠的主。
一个陆闻砚,说话阴阳怪气,笑得一脸狐狸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一个不知名的大人,坐着官家马车,看她的眼神像看贼似的,问起话来一句接一句,差点把她问出汗来。
她摸了摸怀里的证据,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翻墙之前,一定先看黄历。
——-—————
与此同时,宫里。
晏知晦坐在偏殿里,听着太子那边的人长篇大论地扯皮,指尖在膝头轻轻敲着。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床上那个人睡得正香,脸颊还带着退烧后的淡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当时站了一会儿,没舍得叫醒她。
现在想想,应该叫醒的。让她知道,他走了,她也得好好躺着养病,不许乱跑。
他正想着,忽然有个小太监悄悄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晏知晦脸色微微一变。
什么?
翻墙?
还砸到了人?
他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回去再说。
不远处,芥玉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继续往太子府的方向走。
奇怪,明明太阳挺好的,怎么忽然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