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病榻藏心(下)[✿心疼]
“阿娘……好热……”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落在他的耳边。
他也是自幼失了母亲的人,又怎会不知这份毫无防备的依赖里,藏着多少无人可说的苦。
他终于不再挣扎着抽手,而是一点点从她攥得发紧的指尖里,把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
没等她因凉意消失而不安地哼唧,他已俯身,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抬起空着的手,先将掌心在窗边透进来的寒气里晾了片刻,待沾了些冷意,才将手背贴在她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安分了些,舒服地喟叹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他便维持着这个姿势。
另一只手轻轻拢着她的背,一下下给她扇着风,生怕惊了她混沌的意识。
“芥玉,”他压着声,“别睡,睁着眼。”
她睫毛颤了颤,“阿娘……热……”
“我知道。”
他顺着她的话应声,指尖轻轻拂开她汗湿的额发。
“我在呢,很快就不热了。”
他轻轻抱着,安静地守着。
怀里的人渐渐不再挣动,只剩偶尔一声带着委屈的“阿娘”。
等怀里的人呼吸彻底平稳下来,连呢喃都停了,才小心翼翼地把她从怀里扶起。
整理好她散开的衣带,确保她不会再着凉,才手忙脚乱地理好自己被蹭乱的衣袍,坐回了床沿。
守了多年的分寸被打破,连喜怒都被她牵着走。
此刻,心底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反复横跳,等她这场烧退了,就找个稳妥去处把她送走,离这朝堂纷争远些,也离他远些,免得最后落得万劫不复的地步。
可另一个更隐秘的念头,像春雪融后的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种种情绪缠在一起,乱得他头疼。
他定了定神:
“账册都理出什么了?要是错了一个字,你这条命,可不够赔的。”
话音刚落,芥玉便猛地睁眼,眼里难得亮了些,全然忘了刚才的失态,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拿账册。
“不会错的!我核对了三遍,裴婉如借着我父亲的官职,三次帮顾家转移军粮赃银,每一笔的时间、数目,都和裴烈的军粮往来严丝合缝对上了。”
“还有太子给顾家的手令抄件,藏在账册夹层里,我也誊下来了,上面有太子的私印,是他亲手批的,跑不了!”
“还有…还有承明四年那笔,裴婉如拿了顾家的银子,买通了尚食局的掌事。我阿娘的死,绝对,另有隐情!”
她说得又快又急,条理分明,连每一笔账的来龙去脉都记得清清楚楚,眼里闪着光,全然忘了自己还发着烧。
只是话说完,却又忍不住喘了口气,脑袋微微发晕,烧意又涌了上来,眼皮又开始打架。
晏知晦看着她强撑精神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消了大半,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的脸上,确认她没有因为说得太急而难受。
“下一步,想怎么做?”
“我想把裴婉如买通尚食局的这笔账,悄悄递到太子妃顾晚晴手里。”
“你信她?”
“她是顾家嫡女,和太子面和心不和,之前救过我一次,只求顾家倒台之后,我能护着她的养子。她不会帮我们,但也不会把这件事捅给太子,只会借着这件事给裴婉如添堵,挑动裴家和顾家内斗。”
“等他们斗起来,我们再把太子和裴烈勾结的证据放出去,正好坐实罪名,让他们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就只是办妥差事?”
“啊?”
“你母亲的仇,就不想自己亲手报?”
“想。可我知道,只有扳倒太子和顾家,裴婉如才会真正倒台。”
“你倒是拎得清。我还以为,你拿到账册,第一时间就去找裴婉如拼命了。”
“我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哦?为什么?”
“以前…我孑然一身,没什么可输的,拼了也就拼了。现在不一样,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更不能、不能坏了你的事。”
晏知晦抬眼看向她,她眼里满是认真,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可他的心里却突然有种说不出的不满。
“别说了。”
“啊?”
“多为你自己考虑。”
她愣了愣。
“没什么。”他补充道,“就按你说的办。人手你随便调,想怎么做,放手去做就好。”
“真的?”
“嗯。”
“谢殿下信重,奴婢一定把这件事办妥,绝不会给您惹麻烦。”
“刚说的话,又忘记了?”
晏知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辩的认真。
她嘴硬地抿了抿唇,本想再辩一句规矩,可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终究还是松了口。
“...我、我知道了。”
晏知晦没再多说,只安静地坐着,看着她靠在床背上,时不时轻轻皱一下眉,应该是背上的伤又痒了,却硬是忍着没去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带着急促:
“王爷,大夫来了。”
晏知晦应了一声“让他进来”,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大夫进来给芥玉把了脉,说是受寒劳累牵动旧伤,引发的高热,开了方子,反复嘱咐要静养,万万不能再熬夜劳神,不然旧伤难愈,还会落下病根。
侍女跟着大夫去抓药煎药,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晏知晦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她依旧泛红的脸颊,没再说话。
芥玉靠在床背上,药劲上来,脑子越来越沉,却不敢真的睡去,只能半眯着眼,偷偷看着他垂眼的侧脸。
没一会儿,侍女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了,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苦味瞬间漫了一屋子。
侍女把药碗递到床边,芥玉看着那碗药,鼻尖瞬间皱了起来,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
“端走吧,我…不太想喝。”
“姑娘,这是大夫开的方子,退高热的呀。”
“算了吧,这点热其实也不算什么,歇一会儿自己就退了。”
她摇着头,不肯接,“以前比这重的伤我都扛过来了,喝这个反而犯困,耽误我核对账册。”
“真的不用,我身子我自己清楚,没必要喝这么苦的东西……”
侍女劝不动,只能站在原地为难。
晏知晦抬眼,伸手从侍女手里接过药碗,递到了床边。
“把药喝了。”
“我真的不……”
“喝。”
芥玉看着他沉下来的眼神,不敢再犟,只能不情不愿地接过药碗,闭着眼捏着鼻子,一口灌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瞬间窜满了整个口腔,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侍女担忧地看向她,没再多说,只收拾了药碗后便退出去。
晏知晦抬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拿了颗裹着糖霜的蜜饯,放在她手边的床几上。
芥玉看着手边那颗蜜饯,指尖轻轻碰了碰,偷偷抬眼看他,他正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玄色的衣袍融在雪色里,格外显眼。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怎么不走?”她问。
“这里是我的府邸,自然不走。”他答。
“可、可是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我以后……”
晏知晦闻言,转过身来,眼底掠过不悦,只是看着她烧得泛红的脸颊,终究没露出来。
“这个时候记起孤男寡女,记起男女有别了?”
“之前要摔的时候,手撑在我肩膀上怎么不想?之前拿我酒喝的时候怎么不想?之前抱着我的时候,又怎么不想?”
芥玉被他问得头都抬不起来,把脸默默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嘀咕:
“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不吭声,只把脸埋得更深。
晏知晦看着她这副鸵鸟模样,心底那点不爽越攒越浓,偏偏对着她这副病弱的样子,半分火气都发不出来,只低低地嗤了一声,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无奈。
“芥玉,我真想拿把刀,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
“啊……”
芥玉呆呆地抬起头,许是烧糊涂了,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要杀我?”
晏知晦看着她这副吓破了胆的样子,又气又无奈,伸手揉了揉眉心,没好气道:
“我杀你做什么?赶紧睡,喝了药就好好歇息,我在旁边看着。”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王爷,您书房的公务都搬过来了。”
“进来。”
侍从轻手轻脚地捧着一摞奏折和文书进来,在靠窗的案几上摆好,又躬身退出去,全程没敢往床榻的方向看一眼。
芥玉愣愣地看着那摞堆得高高的公务,半天没回过神。
晏知晦没理会她震惊的目光,只起身走到案边坐下,低头核对她理了一半的账册。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轻而稳,和窗外的落雪声缠在一起。
芥玉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他垂眼落笔时坚定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药劲慢慢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心里那点心思,莫名安定下来。
她悄悄摸过床边的蜜饯塞进嘴里,甜意压过了嘴里的苦味。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此刻该多好。
她贪婪地想着。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还有炭火燃烧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晏知晦忽然开口,没抬头,依旧看着账册。
“背上的伤,还痒?”
“……”
没人应声,他抬眼才发现人已睡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得不安稳。
他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她烧红的脸颊褪了大半,呼吸平稳,才放轻了动作,替她掖好了被角,把她露在外面的手也塞回被子里。
手不经意擦过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没再升,才轻声叹了口气。
说不清这声叹息从何而来,只觉郁色沉沉,看向她的目光里,都泄出了几分关怀与不忍。
他起身,没再细想,也不再停留。
漫漫长夜,落雪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