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病榻藏心(上)[✿心疼]
雪连落了三夜,寒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把窗纸冻得发脆。
案上摊开的青州账册叠得半人高,纸页被寒夜的潮气浸得发绵,页边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红笔落下的每一道勾痕,都钉着顾家上下贪墨军饷、构陷忠良的铁证。
这是她唯一能攥在手里的、给阿娘昭雪的指望。
她的指尖划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脑子里一遍遍盘着银钱的流向,从青州府库到京中私宅,从边关军帐到顾家,每一个环节都不敢有半分错漏,生怕漏了一笔,就给了仇家翻身的余地。
这些日子,她总在对账的间隙忍不住想,等扳倒顾家、大仇得报的那一天,她该往何处去。
北朔国从来不是她的家,而她也不过是晏知晦从乱局里带回来的孤女,一枚用来对敌的棋子,等棋局终了,便该体面退场。
她想回南昭去,回阿娘的故里,寻一处僻静小院,做些绣活换些银钱,过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日子,再也不用沾这朝堂的血雨腥风,再也不用在刀尖上讨生活。
至于那些不合时宜的、荒唐的心思,从一开始就该掐得干干净净,半分蔓延的余地都不能留。
芥玉趴在案前,指尖的红笔在账册上勾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纸页上的字,眼前一阵阵发黑,背上刚结痂的伤扯得发紧,喉咙里干得像冒了烟。
三夜没合眼,她只在案上趴了不到一个时辰,满脑子都是账册里的银钱往来,还有莫名其妙浮现的那夜,那句“我没忘”。
指尖猛地束紧,笔杆硌得指节生疼。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芥玉啊芥玉,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他带回来的孤女,一枚能用的棋子。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前路是至尊之位,你和他之间,隔着云泥之别,隔着血海深仇,你怎么敢动不该动的心?
那夜的失态,就当是一场梦。醒了,就该守好自己的本分,掐灭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别再痴心妄想,不然最后,只会落得和阿娘一样的下场。
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把那些翻涌的心思压下去,心里暗暗发誓,往后在他面前,绝不再逾矩半步,绝不再给他半分错觉,更不能放任自己的心,往那万丈深渊里陷。
刚提起笔,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额头磕在冰凉的纸页上,彻底失去了意识。手里还死死握着那支笔,红墨在宣纸上晕开长长的一道痕。
辰时刚过,侍女跪在了书房门外。
“王爷,姑娘的院子灯亮了三夜,至今没出过门,送饭也不肯开门,我们实在放心不下,特来禀报。”
案前的笔尖停了停,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圆点。
晏知晦垂着眼,没抬头,指尖却慢慢收紧,捏得笔杆微微发响。
三夜没出门,不肯让人近身。他太清楚她的性子,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背上的伤刚长好,哪里经得住这么熬。
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涌上来,压都压不住。他明明吩咐过侍女,看好她的身子,结果还是由着她胡来。
“知道了。”
他起身,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刚迈两步,脚步却停了。
有个声音在心底提醒他,别靠太近。他的前路全是刀光剑影,多一分在意,就是给她多招一分祸端。不如就让侍女去处理,他转身回书房,就当没听过这回事。
可眼前全是她上次换药时,咬着唇硬憋眼泪的样子。
终究还是没回头,没带一个随从,径直往她的院子走。
到了院门口,他抬手敲了三下门。
“芥玉。”
屋里没有声响。
他眉头皱得更紧,又敲了敲。
“开门。”
依旧是静的。
晏知晦没再等,抬手推开门,门没上闩,一推就开。
一股混着墨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暖得反常。
案边的人趴在纸页上,乌黑的头发散了一肩,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还握着笔,一动不动。
他脚步猛地停住,快步走了过去,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惊人,指尖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立刻拉开门,对着守在院外的侍女冷声道:
“立刻去请大夫,越快越好,让他直接到院里来!”
侍女应声,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府门外跑。
晏知晦回身,俯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低了些,没了平日里的冷硬。
“芥玉,醒醒。别睡。”
她费力地掀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心里一慌,瞬间想起自己发过的誓,撑着桌子就要起身行礼,却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
“发着烧,别折腾。”
“奴婢……”
“规矩收起来,躺床上去。”
“不用了殿下,奴婢没事,就是刚才有点晕,歇一下就好,账册奴婢还没理完……”
“账册不急。”
他打断她,伸手扶着她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搀了起来。
她浑身发软,脚下打晃,大半的重量都不自觉地靠在了他胳膊上,烧得通红的脸颊更烫了些。
“再这么坐着,等会儿又晕了怎么办?”
“奴婢不会的……”
她话音刚落,晏知晦没再废话,俯身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芥玉下意识想挣,却浑身没一丝力气,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只能任由他抱着走到榻边,放在床上。
她靠着床背坐好,后背垫了个软枕,才稍稍缓过劲。
只是烧意上头,眼皮重得厉害,半眯着眼,连眼神都比平日里黯淡了几分,时不时脑袋就往下一点,像随时要睡去。
晏知晦看着她坐稳妥了,才转身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离她不过一臂远,抬眼就能看清她的脸色。
他目光落在她烧得通红的脸颊上,眉头微微皱着。
“还有哪里不舒服?”
“不晕了,就是有点热,背上的伤有点痒,不碍事的。”
尾音轻得快要散在空气里。
“三夜没合眼,就为了理那堆账册?”
“是。青州带回来的账册太杂,怕漏了关键,不敢假手于人,就熬了三夜,都理完了,没耽误殿下的事。”
他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她干裂的唇上:
“账册里的东西,是扳倒顾家的关键,也是你报仇的依仗,我知道你急。”
芥玉愣了愣,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下意识抬眼看向他。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今天的他不一样。平日里他说话总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哪怕是吩咐差事,也全是上位者的不容置喙,可现在,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连周身的寒气都散了不少。
她心底忽然窜起一个荒唐又自私的念头——要是她一直病着,是不是就能一直看见这样的他?
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暗骂自己不知好歹。
“可急也不是这么个急法。伤没好全就这么熬,真把身子熬垮了,就算拿到了证据,你拿什么去报你阿娘的仇?”
“我的命本就是殿下给的,能为殿下做事,是应该的。”
晏知晦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话是明明白白的划界,方才那点松快的暖意,瞬间被隔了层冰。
他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底的滞涩:
“这个时候,你倒是记起你的命是我给的了。”
她没应,只觉眼皮重得厉害,烧得昏沉的脑子一阵阵发懵,半眯着的眼快要阖上,连指尖都没了力气,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栽倒。
晏知晦起身直接半坐在床沿,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芥玉下意识想躲开,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不行…不能……”,却浑身软得没一丝力气挣动。
只能乖乖地妥协,连呼吸都带着烧出来的热意,扫过他的颈侧。
他垂眼看向她,睫毛垂着,烧得脸颊通红,眼看要睡过去,才开口,用话勾着她的意识:
“往后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自称为奴。”
芥玉懵懵地掀了掀眼皮,没太反应过来。
“也别喊殿下,喊我名字。”
这话落进耳里,她混沌的脑子像是被敲了一下,瞬间清醒了几分,连忙摇头,连声音都带着点脱力的急:
“不行,这不合规矩,奴婢不能……”
话说到一半,她眼皮又耷拉下来,脑袋往他肩窝里缩了缩,差点睡过去。
“别睡,睁着眼。”
“奴婢没睡……”
她强撑着睁开眼,眼神涣散,看着他的脸都重了影。
“奴婢真的不能喊。”
“有何不可?这里只有你我。”
“不行……”
她咬着唇,摇着头,却因为发烧,连拒绝的话都软乎乎的,没什么底气。
晏知晦看着她眼睛又要闭上,心里那点怕她晕过去的担忧,混着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一起冒了上来。
“不喊也行,那这账册后续的所有事,你都别碰了。”
她瞬间一凛,这是她熬了三夜拿命拼出来的东西,是她给阿娘报仇的唯一指望,急得撑着身子想坐直,却被他伸手按住了肩。
她眼眶一红,带着点恼意。
“奴婢都生病了,殿下就不要拿奴婢寻开心了。”
他没有理她。
她急了,脑子一热。
“你......晏知晦!”
她猛地别开脸,咬着泛白的下唇,指尖把身下的被子攥得发皱,没说一句软话,也没认错,只是耳尖混着烧意,不受控制地泛了热,却死活不肯再转头看他。
可她烧得实在厉害,别开脸没一会儿,脑袋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栽,眼前阵阵发黑。
晏知晦伸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颈,轻轻将她的脸转回来,按在了自己的肩窝处。
他指尖还带着雪天里沾的凉意,触到她滚烫的后颈时,她无意识地颤了一下,像只找到暖窝的幼兽,乖乖地靠稳了,没再挣动。
“记住了,往后没人的时候,就这么喊。再一口一个殿下,一口一个规矩,账册的事,你就自己办。”
芥玉昏沉中点了点头,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了。”
她靠在他肩上,烧意越来越重,神志又开始涣散。
刚才托着她后颈的手收回去的时候,她指尖刚好碰到,那点凉意比起她滚烫的皮肤,舒服得让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她想都没想,伸手就抓住了他刚要收回去的手,牢牢抱在怀里,拉过来贴在自己烧得滚烫的脸颊上,无意识地蹭了蹭,含糊地嘟囔着:
“凉……舒服……”
晏知晦眉头微蹙,心底漫上沉沉的郁色,指尖的滚烫透过皮肤渗进来,顺着血脉往深处钻。
心底莫名觉得慌乱。
他没抽回手,任由她握着,任由她把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手,大气不敢出。
她没察觉到他翻涌的情绪,只觉得这点凉意太解燥,握着他的手,慢慢往下移,贴在自己同样滚烫的脖颈上,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她只觉得浑身都烧得发疼,骨子里的热意没处散,指尖便胡乱摸索着,松了身上的腰间系带,衣襟也顺着动作散开,露出里面浅薄的中衣,连贴身主腰的轮廓都隐隐露了出来。
她握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身前送。
晏知晦的呼吸猛地滞住,一股热流瞬间冲上头顶,连胸腔都跟着烧了起来。
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可烧得昏沉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反而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脸颊往他颈窝埋得更深,呼吸扫过他的皮肤,好似一张无形的手,悄悄握住了他为数不多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