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青州府学(下)

第38章 青州府学(下)

除非设这局的,不是顾平一个人。

“那人还说过什么?”

刘山童想了想,“他说……他说若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就让我多问几句,问问她是从哪儿来的,认不认识一个叫暮云的人。他还说,若是年轻姑娘,就别拦着,让她把东西拿走。”

让她把东西拿走。

芥玉心里一沉,他们等的不是东西,是她这个人。

他们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她背后还有谁。他们把饵放在这儿,让她自己来咬。她咬了,他们就知道了。

“你问不问,他们都知道了。”她忽然说。

刘山童愣了一下。

“这院子里,有人盯着。”芥玉道,“从我进来,就有人盯着。”

刘山童的脸又白了一层。他想往外看,又不敢。

芥玉没往外看,可她进来的时候就察觉了。院子外头那几棵槐树,树上有人。巷口那几个闲汉,有一个不见了。茶棚老板那几句话,问得太多了。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点涩意。她以为自己在找人,其实是在被人看。她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实只是棋盘上一颗被算准了落点的子。

可她随即又定了神:如果这是局,那这局是谁设的?顾平设的,可顾平死了。裴烈的人盯着,可他们不动手。他们想看她能引出什么人来——那她就引给他们看。

“先生,这箱子里的东西,我要带走。”

刘山童忙不迭点头,“姑娘拿走吧,拿走最好。这东西在我这儿八年,我一天都没踏实过。”

芥玉走到桌前,把箱子打开,把那些账册和信一件件拿出来,翻开来看。

账册比沧州拿到的那份更全,更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从哪儿买的粮,运到哪儿去,经手的是谁,核销的是谁。裴烈的名字出现了一页又一页,顾平的名字也出现了好几回。还有顾家旁支的人,还有东宫的人,还有南昭户部的人。

信是几封密函的抄件。有一封是顾平写给裴烈的,信上说:“事成之后,江南盐道,三年利银,三七分账。”落款处盖着顾平的私印。还有一封,是裴烈写给南昭户部的回函,说那批军粮“运往北朔边境,因战事紧急,核销容后”。字迹潦草,可那语气,一看就是不耐烦遮掩的。

最后一封,信封上竟然也写着“晏晚亲启”。

芥玉缓缓展开,只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晚儿:这些东西,为父藏了多年。本想等你大一些再交给你,如今等不及了。若有一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经不在。晏家清不清白,都在这些账上了。你好生收着,往后用得着。父字。”

落款是“晏明远”。

永熹三年。

晏明远。

那是阿娘的父亲。是她的外祖父。

他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晏家还没出事。可他好像已经知道会出事,所以把账册密信藏了起来,托人带出来。

带出来的人,是周嬷嬷。

周嬷嬷带着这些东西,东躲西藏,最后嫁到刘家,把这箱子交给继子。她自己不敢留,怕被人找到。可她还是死了,死在永熹六年——阿娘死的前一年。

她死之前,把画像留给了刘山童。那画像上的年轻女子,是阿娘十五六岁时的模样。阿娘那时候还不叫暮云,叫晏晚,还是晏家的小姐,还有人给她画画像。

芥玉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指腹蹭过信纸上泛黄的字迹,指尖微微发紧。

刘山童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牵扯到他的小命。

她看后,默默把这些东西一件件装回箱子里收好,铜扣扣合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先生,此番就此别过,我们从未见过面。可记住了?”

刘山童点头,点得飞快。

“那个姓顾的若再来找你,你就说我拿走了箱子,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若问我是男是女,你就说没看清,戴着帷帽,不知道。”

刘山童又点头。

芥玉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刘山童站在灯下,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都在抖。那抖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先生,你方才说,这八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往后可以睡了。”

刘山童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他看着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话——“这院子里有人盯着。”他想喊住她,又不敢喊。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灯油耗尽,火苗跳灭。

芥玉走进院子里,霍惊弦迎上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箱子上,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走。”芥玉道。

两人出了院子,走进巷子,里头没有灯,只有远处有几户人家还亮着光。

芥玉走得很快,霍惊弦跟在身后,脚步没有半点声响。

走到巷口,芥玉忽然站住脚,回过头,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那户人家的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

“树上有人。”她说。

霍惊弦点点头,“三个。”

“巷口原先有四个闲汉,现在剩三个。”

“是。”

芥玉没再多说,抱着箱子快步往前走,上了车。

霍惊弦跳上车辕,一甩鞭子,马车飞跑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芥玉靠在车壁上,有些出神。

那几个人没有动手,他们只是在看,看她去哪儿,看她见谁,看她背后还有什么人。

她是烛光,是萤火。

可这点光,早就在别人的棋盘上照着,那她就照着,让他们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箱子冰冷的铜锁,脑子里莫名闪过一张脸。

玄色衣袍,深不见底的眼,还有那天夜里,落在她耳垂上的一点温热。

她猛地回神,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冒出来的念头压下去,只当是夜路太长,自己糊涂了。

马车跑了一夜,天亮时才进的霁京城,停在摄政王府后门。

芥玉抱着箱子刚下车,就看见他。

晏知晦就站在晨光里,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怀里的箱子,又不动声色地落回她泛红的眼尾,停了半秒。

“拿到了?”

“……嗯。”她下意识把箱子往怀里收了收,指尖攥紧了箱沿。

他伸出手,没说话,就那么抬着手看着她。

芥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要把箱子递过去。

手递出去的瞬间,不经意擦过他带薄茧的指腹,像被火烫了一样,她猛地缩回手。

箱子却被他稳稳接了过去,连带着她那点没来得及收的指尖,被他的指节蹭了个正着。

耳尖窜上一层热意,她慌忙低下头,连呼吸都乱了。

晏知晦像是毫无察觉,掂了掂手里的箱子,抬眼扫她:“重不重?”

“……重。比、比命还重。”

“嗯。”

他转身往里走,“进来吧,外面风大。”

芥玉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屋里炭盆烧得旺,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和那夜他给她上药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又莫名乱了几分,脚步都放轻了。

晏知晦把箱子放在桌上开箱,翻起了账册,纸页翻动的轻响里,他忽然停了手,抬眼看她。

“顾平给裴烈的这封信,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她定了定神,往前走了半步,“江南盐道的分账,够顾家抄家灭族的。”

“是够扳顾家。”他指尖敲了敲纸页,“但不够扳太子。顾家倒了,他还能立第二个顾家。”

“我知道。”芥玉抿了抿唇,“这些东西能让他伤筋动骨,要不了他的命。”

晏知晦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低笑了一声:“你倒比我想的看得透。”

“看不透的话,早就死了。”她垂了垂眼,声音轻了点。

他没接话,继续翻账册。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还有炭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

芥玉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他脸上飘,晨光落在他长睫上,冲淡了他平日里的冷戾,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他忽然抬眼,与她对视。

像偷东西被当场抓包,芥玉急忙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晏知晦没说话,只是翻页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她心里莫名冒出来一些怀疑,他知道昨夜有人盯着么?他派霍七跟着她,是因为他早就布好了局,还是……只是担心她的安危?

她轻轻摇了摇头,强行掐灭了这个念头。

只当是自己又胡思乱想了。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眼里只有权谋算计,怎么会为她这点小事分心。

“有人在青州盯着你?”

她猛地回神。

“嗯?”

晏知晦把手里的账册放下。

“他们没动手?”

“嗯……确实没有。”

“那是在看你能引出什么人来。”他语气平平。

“你不必管他们。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

“殿下,是早就知道那有个局吗?”

晏知晦没答,只把那些账册一封封理好,重新装回箱子里。

“知道。”

空气静了一瞬。

“但那是唯一的路。周嬷嬷的儿子那条线断了,刘山童是最后一条。就算是局,你也得去。”

他目光沉沉,“霍七跟着,没人能伤你。”

芥玉点了点头,明白他的意思。

可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于是慌忙别开眼,不再看他。

“你在沧州拿到那盏灯,他们就知道你来了。”晏知晦道,“你一到青州,他们就盯上了。可他们不杀你,是想看看这东西会落入谁手。”

“落到您手里。”芥玉道。

晏知晦摇了摇头。

“落到谁手里,他们都会知道。但不是现在。”他看着那箱子,“他们想知道的是,你背后有没有人,有多少人。他们现在不动手,是因为还没看清。”

芥玉沉默了一会儿,他这点倒是和她想到一块去了。

“那我该怎么办?”

“不予理会。”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点纵容:“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你看不清他们,他们也看不清你。先动手的人,必输。”

她点点头,又是沉默了一会。

屋子里只有炭盆里木炭轻响的声音,暖烘烘的空气里,全是他身上的松木香气,裹得她心跳越来越快。

她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殿下……我,一直没有真正问过您,您想要的,只是顾家倒台吗?”

晏知晦放下手里最后一本账册,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芥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抵到了桌沿。

“你觉得,我费这么大的劲,就只为了一个顾家?”

“那您想要什么?”

她梗着脖子迎上他的目光。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您不信我?”

“不信。”

“可我认为我可以。”

“你不可以。”

“您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可以?”

“我要皇位。”

.........

.........

“我可以。”

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晏知晦没动,放在桌沿的手,指尖却微微收紧。

芥玉道:“这些东西,是阿娘用命换来的。我把它们交给您,不是为了求您帮我报仇,是为了让该死的人死,让该白的人白。您要扳顾家,要扳太子,这些东西就是刀。您拿着刀,砍下去,砍到谁,谁就是该死的人。”

晏知晦没有立刻接话。

目光却像一张细密的网,牢牢锁在芥玉脸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像是要从她那片过分平静的眉眼间,撬出一点慌乱、一点怯意,或是半分依赖的情绪来。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扣,那点藏在眼底的试探,便随着这细微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漫了出来。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赌上全家性命来攀附他的人,却只有她,拿着血亲性命换来的刀,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说要陪他走这条九死一生的路。

他声音放得缓,似是非要逼她露出一点破绽来:

“你把你阿娘拿命换的刀交到我手里,就不怕我握着,只遂我的意,不圆你的愿?”

芥玉没答,只目光坚定地看向他,好像什么都说了。

晏知晦轻笑一声,他明白了。

她不是在求他,是在跟他做交易。她用这些东西,换他的刀。他砍顾家,她砍裴家。他砍太子,她砍裴婉如。

谁也别指望谁,谁也别欠谁。

芥玉倒是比他想的聪明,也比他想的狠心。

想起那夜她说“我只有您”时,自己心里那一点猝不及防的触动。如今看来,那句话是真的,可也不全是真的。

她只有他,是因为她别无选择。

可一旦有了选择,她就会自己握着刀,走自己的路。

他该高兴的。他向来不喜欢被人依附,不喜欢拖泥带水的牵绊。可不知为何,此刻心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不甘。

他想要她的清醒,却又贪心地想要她只对他展露的慌乱;想要她的独立,却又偏执地想让她把他当成唯一的退路。

“你变了。”他说。

芥玉眼里闪过一丝懵懂,“嗯?”

她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只见他把那箱子往她面前推了推,铜扣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些东西,你收着。该用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您不要?”她愣住了。

“不要。”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死物。”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底翻涌的震惊和慌乱。那句到了嘴边的、藏了许久的话,终究还是被他压了回去,只换成了一句漫不经心,却又重若千钧的话。

“我要的,是拿着这些东西的人。”

.........

这话在她耳边炸开。

可晏知晦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芥玉回过神来,慌忙低下头。是了,他要的,只是一个能拿着这些账册、死心塌地帮他扳倒太子的人,只是一个好用的棋子,不是她芥玉这个人。

她怎么会傻到,往男女之情上想呢,自己真的是愈发不像话了。

“往后你出府,我都让霍七跟着。”

“但你自己也要小心,那些人既然在等,就不会一直等。动手是迟早的事情,别让自己出事。”

芥玉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站住脚。

“芥玉。”

“嗯?”

“那夜的事,我没忘。”

话音落下,他推门出去。

那夜的事,他没忘。

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这句话里,到底藏着什么意思。他向来是做一件事,有十层用意。也许只是提醒她,他们之间有过纠缠,让她守好本分,别越界……

又或许,有什么别的,她不敢想的意思。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糊涂。

他们之间,隔着各自的血海深仇,隔着朝堂的权谋算计,隔着至尊之位下的万丈深渊。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她不能想,也不该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夜落在她耳垂上的温热,那句“我要的是拿着这些东西的人”,那声“我没忘”,早就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心底。

就像明知前面是万丈深渊,却还是管不住自己,悄悄往前迈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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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青州府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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