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青州府学(上)

第37章 青州府学(上)

马车从沧州回来那日,天阴着,霍惊弦在城门口递进来一张纸条,并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芥玉拆开那油纸包,里头是一幅小像,画着个瘦高男子,三十来岁模样,走路有些驼背,眉眼描得仔细。又展开纸条,上头只有一行字:“周嬷嬷继子,刘山童,青州府学。”

她看了半晌,把那纸条折好,揣进袖中。

自那夜之后,这还是他头一回给东西。可连句私话都没有,只让霍七传纸透露这些情报。

她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霍惊弦的鞭声一下一下的,心里那点地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马车走了两日,第二日傍晚进了青州城。

霍惊弦这回没问去哪,径直把车赶到城南,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门。芥玉下了车,霍惊弦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巷子。

“府学在城北。”霍惊弦道,“明日再去?”

芥玉站住脚,回头看他。霍惊弦被她看得垂下眼,“姑娘,天黑了。”

“天黑才好找人。”她说,“府学里这时候正上晚课,学生都在。白日里人多眼杂,反倒不好说话。”

霍惊弦没再说什么,只跟在她身后,走得比平时更近些。他跟着晏知晦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姑娘行事,他有时候看不太懂。说她莽撞,她每回都算得准;说她谨慎,她又专挑夜里往陌生地方闯。他想起王爷临行前说的话——“她若出事,你提头来见。”便把手按在刀柄上,比平日更警觉些。

青州府学在城北,占了好大一片地方。朱漆大门已经关了,两侧的角门还开着,有穿着青衫的学生进进出出。芥玉戴着帷帽站在对面的茶棚里,借着灯光,把那画像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记清了那人的眉眼身形。

茶棚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端着茶壶过来续水,看了她一眼。

“姑娘找人?”

芥玉抬起头,帷帽的纱遮着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那妇人笑了笑,“害,这门口天天有人站着等人,见得多了。姑娘站了这么一会儿,我就知道也是来寻人的吧。”

“老板娘好眼力。”

“等谁?说不定我认识。”

芥玉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刘山童,府学的学生,老板娘认得?”

那妇人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刘山童……这名字倒熟,就是想不起来。府学里上百号学生,我哪能个个都认得嘛。”

芥玉从袖子掏出一锭银子,往她面前推近。

妇人看着那银子,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岁数大的?二十好几了还在府学念书的那个?他家住城西,天天走这条路上下学,瘦高个儿,走路有点驼背。”

芥玉心里一动,那画像上的人,正是这般模样。

“他今晚可曾来过?”

“来了来了,半个时辰前进去的。”妇人道,“姑娘要找他,在这儿等着就是。他每晚下学都从这条路走,雷打不动。这人有意思,旁的学生下学了往酒馆跑,他是往家跑,从不耽搁。”

芥玉点点头,端起茶碗慢慢喝。那妇人收了钱,又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见她不说话,便讪讪走开了。

霍惊弦站在茶棚外,背对着她,目光扫过街上来往的人。这条街不宽,两边都是铺子,卖笔墨纸砚的,卖书的,卖吃食的。这个时辰,铺子大多还开着,灯火从门里透出来,照在青石板上。他数了数街上的人,又数了数巷口蹲着的那几个闲汉,心里默记着。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府学的晚课散了。

学生三三两两从角门出来,有的结伴说笑,有的匆匆往家赶。芥玉站在茶棚门口,隔着帷帽看那些人。走了一拨又一拨,渐渐人少了,最后只剩下几个。

她看见一个瘦高个儿从角门出来,走路确实有些驼背,低着头,步子不快。他走到巷口,那几个蹲着的闲汉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芥玉往前迎了几步,待那人走近,借着茶棚的灯光细看——正是画像上那人。

“刘先生。”

那瘦高个儿站住脚,回过头。

芥玉走上前,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佩,托在掌心里。月光照在那块玉上,照出那个“晏”字的一角。刘山童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瞳孔缩了一缩,又抬头看芥玉,脸色变了变,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惊,有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估量,又像是在等什么。

“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山童看着她,又看看霍惊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这一点头,点得很慢,像是心里还在盘算什么。

三人拐进巷子,走了一射之地,刘山童在一户人家门前站住,摸出钥匙开了门。门里是个小院子,三间正屋,东厢亮着灯。

“进来吧。”他说。

芥玉进了院子,霍惊弦要跟进来,刘山童伸手拦住他,“你在外头等着。”霍惊弦看他一眼,没动。芥玉道:“在外头等着。”霍惊弦这才退后一步,站在院门口。他站在那儿,目光却一直盯着刘山童的背影,手按在刀柄上,一刻没松。

刘山童领着芥玉进了东厢。屋里不大,一张书桌,一张床,几个书架,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摊着几本书。他走到桌前,把灯拨亮了些,转过身来看芥玉。

“姑娘是晏家的人?”

芥玉把帷帽摘下来,露出脸。

刘山童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那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又转,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东西来。“你……你长得像一个人。”

“谁?”

“我继母。”他说,“她收着一幅画像,上头的人,和你长得有几分像。她活着的时候时常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掉眼泪。我问她是谁,她不说,只说是故人。”

芥玉心里动了一下,“周嬷嬷?”

刘山童点点头,“那是她嫁给我爹之前的事了。她嫁过来的时候带着那幅画像,我爹问她是谁,她不说,只说是故人。后来我爹死了,她还收着,临死前给了我。我这些年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收着这么个东西。”

“那画像还在?”

“在。”刘山童走到床头的柜子前,从里头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拿出一幅卷轴,递给芥玉。

芥玉展开来看。画上是两个人。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官服,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股书卷气。另一个是年轻女子,十五六岁模样,穿着襦裙,站在男子身侧,微微低着头,嘴角含着一丝笑。那年轻女子的眉眼,和她有六七分像。画工不算精细,可那神态抓得准,一看就是请人用心画的。

芥玉的手指抖了一下。她认得那年轻女子的神情——阿娘有时候发呆,脸上就是这副模样。那是想着什么人的时候才会有的神情。

“这男子是谁?”

“不知道。”刘山童道,“我继母没说。但她临死前交代我,说有一日若有人拿着半块玉佩来,就把一样东西交给那人。”

“什么东西?”

刘山童走到床前,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箱子不大,桐木做的,上面落满了灰。他把箱子搬到桌上,打开锁,掀开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摞账册,还有几封用油纸包着的信。

“这就是她留下的。”刘山童道,“她说是晏家的东西,比命还重。我守了八年,不敢动,也不敢让人知道。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看着这个箱子,心想这里头到底是什么,能让她临死都放不下。”

芥玉看着那些账册,心跳得厉害,面上却不动。她想起沧州那盏灯,想起灯里那方绢,那绢上写着的“顾家账”。那份不全,这份该是全的了。

“你打开看过没有?”

刘山童摇头,“没有。她不让我看,说看了会没命。我信她,她这辈子没骗过我。”

芥玉伸手去拿那些账册,手指触到封面的一瞬,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刘山童。

刘山童站在灯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等什么。那眉头皱着,可他的人却站得太稳了——一个守了八年秘密的人,把东西交出去的时候,不该这么稳。她见过陈云交那盏灯时的样子,手在抖,脸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那是把命交出去的样子。

刘山童太稳了。

“先生今年多大?”

刘山童愣了一下,“三十一。”

“周嬷嬷嫁到刘家,是哪一年?”

“永熹六年。”

芥玉把那幅画像举起来,对着灯看。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那画像照得忽明忽暗。

“永熹六年,周嬷嬷嫁到刘家。那时候先生二十三岁。”她把画像放下,看向刘山童,“先生是周嬷嬷的继子,她嫁过来的时候,先生已经成年了。一个成年的继子,和一个刚进门的继母,能有几分情分?她凭什么把这么要紧的东西,托付给先生?”

刘山童的脸色变了变,那稳劲松了一松。

芥玉把那箱盖合上,手按在上头。

“这东西,先生是从哪儿得来的?”

刘山童没说话。他不说话,可他喉结滚了滚,手指攥了攥。

芥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从嘴角一掠而过。

“有人让你在这儿等我,对不对?”

刘山童的脸白了。这一白,把什么都白出来了。

“那个人是谁?顾家的?还是裴家的?”

刘山童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书桌上,桌上的灯晃了晃,差点倒下来。他扶住灯,脸色白得像纸,方才那点稳劲全没了。

“姑娘,我……”

“你守了八年,不是守这东西,是守这个局。”芥玉打断他,“八年前就有人知道,会有人拿着这块玉来找周嬷嬷。所以他们让你在这儿等着,让那人自己走进来。”

刘山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脸上的神情,像被人揭了老底,又像被人从一场做了八年的梦里拽出来。

芥玉看着他,心里把那几层道理过了一遍。

她在沧州拿到那盏灯,那些人就知道她来了。所以她一到青州,就有人盯着。可她来青州找刘山童,这条线是晏知晦给的。他查到的这条线,到底是真线索,还是别人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如果是诱饵,那设诱饵的人是谁?顾平已经死了,可顾平八年前就布了这个局。顾平死了,局还在。谁在替他收网?

她想起茶棚老板说的那句话——“他每晚下学都从这条路走,雷打不动。”

雷打不动。

一个守了八年秘密的人,敢雷打不动地走同一条路?

“是谁?”

刘山童低下头,不说话。他不说话,可他的人缩了,肩膀塌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芥玉走到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她比他矮一个头,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刘山童只觉得那目光沉沉的,压得他抬不起头。他在这目光里,忽然想起继母临死前说的那句话——“那些人会来的,你到时候就知道怕了。”

他心头不禁一紧。

“先生,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刘山童摇头。这回摇头,摇得又急又慌。

“是证据。”芥玉道,“是能要人命的东西。你替人设这个局,不管那人是谁,他都不会留着你。事成之后,你活不了。”

刘山童的身子抖了一下,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

芥玉看着他,放低了声音。

“先生若告诉我实话,我保你一命。”

刘山童抬起头,看着她。灯下那张脸,年轻,甚至有些稚嫩,可那双眼睛却深得很,看不见底。他不知道这姑娘是什么人,但是她方才那几句话,句句都戳在他心口上。他想起了八年前那个穿绸衫的人,想起那人说的话——“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在这儿等着。等人来了,把东西交出去就行。往后的事,不用你管。”

他以为真的不用他管。

八年前,确实有人来找过他。

那人是霁京来的,穿着绸衫,出手大方,说是周嬷嬷的故人。他给了刘山童五十两银子,让他在家里等着,说有一日会有人拿着半块玉佩来,到时候就把这个箱子交给那人。那人说,这事办成了,往后还有重谢。

他贪那五十两银子,答应了。

可这八年来,他日日做噩梦,梦见有人来杀他。他把箱子藏在床底下,不敢动,也不敢扔,只盼着那人永远别来。他告诉自己,等那人来了,把东西交出去,就什么事都没了。如今人来了,他却怕了。

怕的不是这姑娘,是那绸衫人。那绸衫人每年都派人来问,问有人来过没有。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不耐烦。上个月来的那个人说,再等不到,就不用等了。

他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是……是一个姓顾的。”他说,声音发颤,“霁京来的,说是周嬷嬷的故人。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等。他每年都派人来问,问有人来过没有。上个月来的人说,再等不到,就不用等了。”

姓顾的。

芥玉的心往下沉了沉。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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