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沧州寻人
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挨到马车出城那日,落了今秋第一场霜。
芥玉靠在车壁上,车帘外霍惊弦的鞭声疏落,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自那夜之后,晏知晦再没来过。头三日她还等,夜里听着门外的动静,听得久了,便知道自己蠢。后来霍惊弦带了个传话,说伤好了便去沧州,不必等他....
那夜的事,只能当那夜的事。
马车走了三日,第三日傍晚进了沧州城。
沧州码头在城北,傍着运河。时值初冬,河水落了,漕船不多,码头上却还热闹。卸货的脚夫喊着号子,验货的牙人拨着算盘,茶棚里坐着等活计的闲汉,一个个缩着脖子,捧着粗瓷碗喝面汤。
芥玉戴着帷帽下了车,霍惊弦隔开两步远跟着。
她在码头边的茶棚里坐了一个时辰,看那些脚夫扛货卸货,看他们歇下来时蹲在墙根下啃干饼子,看他们为了一单活计争得脸红脖子粗。
没有一个叫周大的。
霍惊弦站在她身后,目光从那群脚夫身上扫过去,又落在茶棚里那几个闲汉身上。这些人他见得多了,京城码头上有的是,一个个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看见生人就跟看见银子似的。
茶棚角落里坐着一个瘸腿老头,五十来岁年纪,穿着件油光发亮的旧棉袄,正端着碗喝面汤,一边喝一边往这边偷瞄。
那目光从芥玉的帷帽上滑去,在她袖口绣的那圈暗纹上停了一停,又滑到霍惊弦腰间,那地方鼓鼓囊囊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藏着东西。
老头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面汤,喉结滚了滚。
霍七皱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芥玉坐了半个时辰,起身往外走。走到茶棚门口,忽然回头,正撞上那老头的目光,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姑娘,面汤凉了,要不给您换一碗?”
芥玉走回他桌前,在他对面坐下。
“老丈方才看什么?”
老头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眼睛眯起来,像是在掂量。
“看姑娘气派非凡啊,咱们码头上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姑娘家,戴着帷帽的更是稀罕。俺活了五十三年,就爱看个稀罕。”
这话说得滑溜,像抹了油。
“请问姑娘要找什么人呀?”
“周大。”
老头皱了皱眉,“周大?”
“唔……那你来的不巧,他三年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扛货,从跳板上摔下来,掉河里淹死的。那会儿天冷,捞上来就没气了。”
他细看了一眼她的纬纱,“我们这些个平头百姓,命贱的很,你跑来问这些....”
他停了停,没再说下去。
“...你是他亲戚?”
“不是。”
“那你来作甚?”
芥玉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老头看了一眼那银子,压低了声音,“别怪我没提醒你,周大那小子欠了赌债,死了三年还有人来找的,大有人在。那银子我劝你收回去,和他最好别扯上什么干系。”
“他欠了多少?”
“不晓得。”老头道,“但我记得其中一个,借的是码头上的赵聪,利滚利,死的时候滚到五十两了。那个泼皮,还找过他养母家的人,硬是报官,闹了三回,也没要着。”
养母家的人。
芥玉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他养母家还有人?”
老头这回没急着答,反而端起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面汤。
“俺听声音,姑娘年纪不大啊,却敢一个人跑到码头上打听个死了三年的脚夫,出手就是碎银——姑娘不是普通人。”
“老丈想说什么?”
“你是谁派来的?”
芥玉没说话,身后霍七的那双眼睛正恶狠狠地看着老头,手已经搭在腰间的鼓包上。
老头自讨没趣地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些,“周大在码头上扛了十年货,穷得叮当响,死了连块碑都没有。他那养母家的兄弟,在城东开了间杂货铺,老老实实做买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跟周大也没得什么往来。姑娘要找人,找着了又怎样?”
说完,便往后一靠,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面汤。
芥玉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块碎银往他面前推近了些。
“那间杂货铺叫什么?”
老头垂眼看向那银子,“陈记杂货。城东梧桐巷,走到头就是了。”
说完,忽然又道:“姑娘,俺多嘴一句——那陈记杂货的掌柜,是个老实人。他媳妇刚生了儿子,才两岁。你要是去....别吓着人家。”说着便看了一眼霍七的方向。
芥玉起身,“多谢老丈。”
她转身往外走,走出茶棚,霍惊弦跟上来。
他低声道:“姑娘信他?”
“那老头虽是个精明的,但说的话,对得上。”
霍惊弦回头往茶棚里看了一眼,那老头正低头把那碎银往怀里揣,揣得飞快,揣完又端起碗喝面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马车往城东去时,天已经黑透了。
陈记杂货铺在城东梧桐巷,巷子窄,马车正好进不去。芥玉下了车,让霍惊弦在巷口等着,自己往里走。
巷子里黑,没有灯,只有几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她走到最里头,借着那点光,看见一块旧得发黑的幌子,上头写着“陈记杂货”四个字。
门板掩着,里头有光。
芥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里头静悄悄的,过了半柱香,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件半旧的棉袍,袍角打着补丁,浆洗得却干净。
他先看了芥玉一眼,目光在她帷帽上停了停,又往她身后看了看,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客官,打烊了。”
芥玉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佩,举到门缝前,月光照在那块玉上,照出“晏”字的一角。
那男人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身体一僵,又抬头仔细看了看芥玉。
门缝里的光照在他脸上,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一道口子——不是疼,是慌,是等了太久突然等到了、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
“你……”
他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这东西!哪来的??”
芥玉看着他,帷帽的纱纹丝不动。
“周嬷嬷给的。”
那男人的手抖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猛地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
“你进来。”
门拉开,芥玉闪身进去,那男人探出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把门匆匆掩上,插上门闩。
屋里不大,堆着些杂货,笤帚簸箕,粗盐碱面。角落里一张方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妇人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目光在芥玉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那男人,眼里满是惊疑。
那男人走到桌前,把那盏灯挪了挪,让光照得更亮些。
他转过身,看着芥玉,忽然跪了下去。
“姑娘,您可算来了。”
芥玉一惊,伸手做势去扶,低声道,“您快起来,哪有长辈跪晚辈的。”
“不,姑娘!我是在跪晏家!您唤我陈云就好。”
她迟疑了一会儿,“你,认识这玉佩?”
陈云抬起头,眼眶红着,却没有泪,眼睛一直盯着芥玉手里的玉佩。
“认识。”他说,“我娘…也认识。她临死前交代过,说有一日若有人拿着半块玉佩来,就是晏家的人,让我把东西交给她。我等了八年,以为等不到了。”
那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目光在陈云和芥玉之间转来转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又咽了回去。她把孩子搂得更紧些,下巴抵在孩子头顶上,不知在忧心什么。
芥玉把玉佩收进袖中,“周嬷嬷死的时候,您多大?”
“二十二。”
“她说过什么?”
陈云想了想,眉头皱起来。
“她……不爱说话。天天坐着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娘跟她说话,她也不怎么应。我就记得她生前时常念叨着,好人没好报……”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点困惑,像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想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她死前呢?”
“她死那天,拉着我娘的手,说有个东西,东西在…在最想不到的地方。后面话没说完,人就没了。”
最想不到的地方。
芥玉想起萧誉死前托人带出来的那句话——灯下黑,最安全。
“周嬷嬷留下的东西,是不是灯?”
陈云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他看了那年轻妇人一眼,那妇人也看着他,神情复杂。
“是的。”他说,“正是一盏灯。”
“一盏旧油陶灯,灯座发黑,灯罩是粗纸糊的。”陈云道,“周嬷嬷死后,托给我娘,但是我娘没等到,所以最后才托给了我,说务必交给晏家的…”
说完,又看了那妇人一眼,妇人这回没看他,只低着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芥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盏灯,还在吗?”
陈云急忙站起身,走进里屋。
那年轻妇人乘着间隙,偷偷瞥了眼芥玉,张了张嘴,还是什么没说,似是如鲠在喉。
芥玉看向她,“您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吧。”
那妇人咬了咬嘴唇,声音轻轻的,“姑娘,那东西……我婆婆传下来的,说是要紧的,务必亲手交给晏家,我们守了八年,夜夜睡觉都不踏实。你真的是…”
没说完,陈云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捧着一盏灯。
那灯果然是陶制的,灯座乌沉沉的,灯罩是粗纸糊的,已经破了几个洞,露出里头黑乎乎的灯芯,寻常得很,扔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陈云把那盏灯放在桌上,芥玉伸手去拿,他却忽然按住灯座。
芥玉抬起头。
陈云看着她,眉头紧皱。灯下那张脸,疲惫又紧绷,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姑娘,您真的是晏家的人?”
芥玉没答,只把那半块玉佩又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陈云再次看了一眼玉佩,叹了口长气。
“我娘说,拿着这玉,就是晏家的人。”他松开手,“我不该疑你,……拿走吧。”
芥玉接过那盏灯,翻来覆去地看,终于灯座底部有个暗格被她摸到了。
她看向陈云,陈云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那年轻妇人神色如常,抱着孩子靠到他身边。
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那盏灯。
芥玉忽然问:“你们知不知道这灯里有什么?”
陈云摇头。
“不知道。我娘不让我看,说那是周嬷嬷的东西,谁也不能动。”
芥玉没再回话,只是用了个巧劲,把灯座底部的那个暗格掰开。
暗格里躺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晏晚亲启”。
芥玉抽出信笺,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东西交给陈嫂子了,那些信都是要命的。若姑娘看到这封信,说明老奴已不在了。姑娘保重。”
“另:那盏灯,是姑娘小时候用过的,灯里藏着东西。”
信纸发黄,墨迹褪色,落款处的日期是:承明六年三月初九。
承明六年。
芥玉握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陈云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看见那帷帽的纱轻轻颤了一下,他不知道那纱底下的人在做什么,只看见她握着那封信的手,指节泛白。他忽然有些后悔,这东西在他床底下藏了八年,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总在想,万一哪天有人来拿,他给还是不给……如今真给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年轻妇人把头默默地埋在孩子身上,肩膀轻轻抖着,只盼着从今往后,夜里睡觉不用再惦记床底下那包东西了。
芥玉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又把那盏灯翻过来,细细地看,灯罩已经破了,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东西。
她把灯罩撕开——灯罩的内衬里,夹着一层薄薄的绢。
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是一份名单。
名单最上头写着三个字:“顾家账”。下面一行一行,都是人名、日期、银两数目。有些名字她认得——太子身边的詹事,东宫的侍卫统领,还有几个朝堂上的大臣。
最后一笔,写着:“承明五年,送裴烈黄金三千两,以谢其军粮相助。”
......
她突然抬起头,看向陈云。
陈云往后缩了缩,撞在身后的柜子上,柜子上的簸箕差点掉下来。
他扶住柜子,脸上一白。
“姑娘,这东西……”
他说不出话来,虽然不知道那绢上写的是什么,但看芥玉的样子,那东西应该不简单。
芥玉把那方绢收进怀里,站起身。
“从今往后,您没见过我,也没给过我什么东西。那包东西,从来不在您手里。记住了?”
陈云重重地点头,“记住了。”
芥玉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巷子里黑,没有灯。她走得不快,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伴随着她的心事沉重地在夜色里回响。走到巷口,霍惊弦从暗处出来,跟在她身后。
“姑娘,拿到了?”
芥玉“嗯”了一声。
霍惊弦没再问,他跟着她往马车那边走,走到马车旁,忽然道:“姑娘,方才那老头,要不要盯着?”
芥玉想了想,摇头。
“不用。他收了银子,不会说出去。说了对他没好处。”
霍惊弦点点头,掀开车帘。
芥玉上了车,靠在车壁上。怀里揣着那叠信、那方绢、那盏破了的灯,还有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那盏灯硌着她的胸口,硌得她生疼。
车马辚辚,往南而去。沧州城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只剩天边一线墨色。
她闭上眼睛,把那叠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嬷嬷把顾家账藏在灯里,托付给了陈家。陈家守了八年,等到她来。顾家账上记着裴烈收受三千两黄金,换的是军粮相助——那批军粮,就是承明三年从晏家买的那批。军粮运到北朔,换成了康郡王案里的那套金器。金器上有缠枝莲纹,是晏家的家徽,有人用晏家的名头,做了这桩事。
阿娘查到这儿,死了。那她现在拿到这些东西也查到这儿了,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会不会也难逃一死。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外面乌泱泱一片黑,只有远处天边,有一点火光。
她看着那点火光,忽然想:
走到这一步,若这就是尽头——那就烧成灰,也要落在天亮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