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火窥欲[✿试探]
两日后,夜深了。
芥玉趴在榻上,背上的伤已经结了薄痂,不疼了,只是痒。她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承尘,手指无意识地在褥子上划着。
沧州,周嬷嬷的儿子。秦珏死了,那条线断了,周嬷嬷这条线不能再断。
她得尽快动身,可这伤——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芥玉目光一凝,那脚步声停在门口,不敲不唤,就那么站着。
她能感觉到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视线,沉沉的,压在她身上。
她没动,手指慢慢摸向枕边——空的。
她今晚忘了把匕首放在枕下,心猛地跳了一下,翻身坐起,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吹熄了榻边的烛火。
屋里骤然暗下来,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月光。
“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见了我就灭灯?”
那声音从门外传来,平平的,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芥玉手一顿,悬在半空。
是他。
门推开,月光照出那道颀长的影子。
晏知晦站在门口,月光斜斜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弯着,意外的让他的整张脸都活了过来。
芥玉坐在榻上,手还保持着吹熄烛火的姿势,呆呆地看着他。
“殿下大半夜不睡觉,在别人门口站着?”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拉了拉衣襟。
她穿着寝衣,杏色的,薄薄的,月光底下透出里面一抹更浅的颜色。
“路过。”
芥玉噎住。
晏知晦走进来,随手带上门。
屋里只剩窗纸透进的那点月光,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两点星子,落在她身上。
他在榻边坐下,离她不过一臂远。
“伤好了?”
“好了。”芥玉往里一挪,手还捏着衣襟,“殿下今日怎么不敲门?”
“敲了。”
“我没听见。”
“你在想事。”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想什么?”
芥玉抿了抿唇,她不想骗他,可也不想什么都告诉他。
月光底下,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也亮得很,倒是一副可爱的憨样。
“夜里凉。”
“躺下吧。”
“哦”
她垂下眼,乖乖躺好,侧身对向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细的影子,在眼睑上轻轻颤着。
嘴角那道伤已经掉了痂,像一小片桃花瓣。
寂静的夜晚里,谁都没说话。
芥玉看着他守在床头的身影,一时恍惚,仿佛回到了儿时,阿娘也是这样,每晚陪着她,等她入睡。
……
“殿下。”
“嗯。”
“您小时候,是什么样?”
晏知晦没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一点月光上,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芥玉等了一会儿。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没有表情本身,就是表情——他的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抿,可那张脸却比平日里更沉。
“您知道的,我小时候,”她自己往下说,声音轻轻的,“在软红阁长大。”
他的目光移回来,落在她脸上。
“可您不知道,在我们那儿,女人是没有名字的,只有号。”
她若有所思地说,“我娘是十一号,如果不是后来查我娘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我娘原来的名字这么好听。晏晚,晏晚……”
“衡门日晏晚鸡鸣,下舍人归半掩扃。”
“多好的诗词……”
她顿了顿,轻声说:“在司宾司看到这句的时候,我就想,给我阿娘起名的人,一定是盼着她好的。”
说完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她还会给我讲故事。讲霁京的灯,讲元宵节满城的花灯,亮得像白天。我那时候可向往了。”
她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我再问她,她就只是摇头。”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烛火晃了晃。
“我娘的声音……”
她没说完,只是把脸往阴影里偏了偏。
晏知晦沉默地看向她。
月光底下,她的睫毛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没了。
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我也是。”
“啊?”
芥玉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他。
屋里暗,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太久了,我娘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只有八岁。”
芥玉愣住,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残忍。
也许是出于对相同处境人的一种怜惜,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膝上的手指。
她的手很小,包不住他的。
可她握得紧紧的,那触感温热,从她掌心传来,像是要把他冰凉的指头一根一根焐暖。
月光落在他们交握的地方,把那点肌肤相触的地方照得发亮。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像两汪水。那目光里有心疼,有安慰,有“我懂你”——可她懂什么?她懂那种母亲七窍流血后,被人做成人彘的感觉?还是懂那种弟弟惨死在眼前,鲜血四溢,飞溅在雪地上的感觉?
可她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就是那么看着他。
他没有抽回手。
“后来呢?”她问。
“我有个弟弟。叫辰琮,比我小六岁。娘死的时候,他才两岁,什么都不懂。在冷宫里长大,连饭都吃不饱,也从来不哭。”
他顿了顿。
“可他也死了。”
“十一岁走的。死在亲生父亲的剑下,就因为顾家设了个圈套,让他写了一个不该写的字…”
他沉默了一会,似是不想再提此事。
她握着他的手,他没动。
只有骨节一点一点硬起来,抵着她的手心,像石头沉进水底,越沉越深,无声无息。
他忽然垂下眼,落在她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还记不记得你以前问我,是不是把你当灯,用完便弃?”
芥玉看着他,认真点头:“记得。”
“当时我只想着要你做到,没去想你能不能做到。”
闻言,她心里微微一动。
他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如今再想,倒有些怕了。”
芥玉一怔:“怕什么?”
“怕这灯太亮,烧着的是你。”
芥玉的手指微微一缩,可他没让她缩回去——他的手指忽然动了,反握住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芥玉看着他,往日那张冷淡疏离、喜怒不形于色的脸,这会儿像是被月光洗过一遍,洗掉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底下就是骨头。
她忽然撑起身子,也不顾那点伤,直接抱住了他。
芥玉也说不清这一抱是因为心疼,还是因为那份不敢深想的心思——只知道此刻若不抱,往后怕是不敢了。
手臂环着他的肩,脸贴在他的颈侧。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萦上来,似水一般漫延着,一点一点,把他身上那点松木香洇透了。他从里到外,都是她的了。
然后她的手轻轻落在他背上,拍了拍。
一下,两下。
晏知晦身体一凝,像一滴墨落进清水,凝住的那一瞬,已经开始散了。
两个在乱世里飘着的人,隔着云泥,却用同一根骨头去架着火,熬着同一锅的命。
她像一道裂隙里漏进来的天光,照进他那间堆满刀剑的屋子。那些被刻意封存的七情六欲,在她的靠近里,一点点醒来,痛得他像一张纸糊的壳子,一戳就破。
可这一瞬间的温暖,竟是他二十几年里从未尝过的甘甜。两副身子贴在一起,两颗心跳在一起——或许本就是一体,只是被这乱世劈成了两半。
有个问题他太想问,但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芥玉顿住,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松开手,往后缩——
他一把扣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来。
芥玉没稳住,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又被他顺势一带,压在榻上。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只见他眉头微皱,眼睛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模样。
她的寝衣被方才那番动作扯开了些,领口滑下去,露出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肌肤——月光底下白得晃眼。
鼻息交缠,目光交织。
“殿下……”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芥玉一愣,“什么?”
“抱。”他的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嘴唇,又移回来,“还有那天喝酒,我那酒壶你接过去就喝,眉都不皱一下。”
他看着她,“是不是见惯了这些,觉得没什么?”
芥玉的脸白了白,又红了。
“殿下,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他打断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没有见惯,还是没有对别人这样过?”
他的脸又近了一分,“我给你,你就喝?”
“你就这么信我?”
“就敢抱一个男人?…一个…陌生男人。”
他一连三问,每一问都离得更近一寸,最后一问时,两人的嘴唇几乎贴近。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他重复了一遍,“那现在呢?”
“现、现在什么?”
“现在,想没想。”
她呼吸一滞,整张脸都红透了。
“想没想清楚,为什么要抱我?”
炽热的呼吸扑在她脸上,烫得吓人,芥玉不敢看他,眼睫颤了颤,偏过头去——
两唇相擦。
春风拂过水面,不过如此。
她的脑子嗡的一下,忽然什么都听不真切了。唇上那一丝软意,像梦里落了片花瓣,醒时寻不见,却早已揉进万千思绪里,与她的三魂六魄耳鬓厮磨。
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一股她说不清的气息,往她骨头里钻。
如夜色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身上那点柔柔淡淡的味儿吞抹化净。
芥玉小声:“殿下,我觉得……”
忽然——
他伸出一只手,将她两只手的手腕握住,举过头顶,扣在枕上。
她慌乱:“殿、殿下!”
他没有理她,眼睛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她的衣领处。
月光底下,那片白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目光停了一息。
芥玉只觉一股热浪从颈间袭来,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姣好的胸脯随着微微起伏。
“嗯……因为什么?”
“因为……”
她还没缓过神,“因为您对我来说,不是陌生男人,所以心疼您就……”
啊!她在说什么?!
芥玉崩溃。
他眯了眯眼睛,那双眼本就生得好看,此刻半阖着,目光却比方才更烫人。
“不陌生,心疼我?”
“芥玉,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膝盖往上抵了抵,抵在她的腿侧,隔着薄薄的绸裤,那温度烫得她小腿都在轻轻发抖。
“我…我知道。”
“你知道?”
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知道心疼一个男人,是什么意思?”
芥玉答不出来,只是慌乱地看着他那张脸的神情。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晏知晦。那个运筹帷幄的摄政王,那个深不见底的男人,今夜像是换了个人,揪着这句话不放,一遍一遍地问,像是一定要从她嘴里挖出点什么来。是警告她别越界?还是……
她算什么,也敢往那处想。
可他还在看她,那目光落在身上,烫得她心里头发颤。
“我……”她别开脸,眼睛闭得紧紧的,“我没有对别人这样过。”
“那天喝酒,就是聊起劲了,我以为你,您,本来也不在意这种……”
他没说话,只是扣着她手腕的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触感顺着她的手腕,一路酥麻到心口。
她没忍住,睁开了双眼。
“那今天呢?”他问,“今天抱我,也是聊起劲了?”
“不、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您说的,您小时候……”
“嗯?”
温热的气息在她唇瓣上拂过,“我小时候怎么了?”
“您太苦了……”她的声音细细颤颤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我就是,单纯地想抱抱您。您别误会。”
他的动作顿住了。
“芥玉。”
“啊?”她慌乱地应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睫毛抖得厉害。
“看着我。”他低声道。
“你真的这么想吗?”
他的语气忽然沉下来,脸上什么都没了,只剩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那目光落在身上,像要把她的心,剜上千遍万遍。
“我真的这么想,我发誓……”
她语气急切起来,甚至慌不择言,“您赐我名字,予我新生,您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恩人呀!我对您的心,天地可鉴,真的、真的就是很纯粹的男女之、之——”
之什么?之心?之情?
话说到一半,她终于听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原来不是怜惜,不是感激,不是那些她一直用来骗自己的东西。
她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怒意。他不希望她说出口。那些一起查过的花名册,一起布的局,还有今夜,他说给她的那些东西——干干净净的,是他们之间独有的。
是盟友,是共犯,是可以把最软的地方摊开给对方看的交情。
可倘若她说出那层意思,往后这些东西算什么?那些曾经坦坦荡荡的并肩,是不是就变了味道?
他不希望它们变成她口中一句轻飘飘的“男女之事”,然后跌进这夜的泥沼里。可他竟也有那么一瞬,恶劣地希望她能说出口。
她抿了抿唇,胆怯地又闭上了双眼,没敢再出声。
下一瞬,耳垂上却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
她差点没晕过去。
是舌尖。
他含住了她的耳垂。
芥玉整个人止不住的微颤,那温热濡湿的触感从耳廓蔓延开,酥麻顺着脖颈往下窜,双腿都软了。
她忍不住轻哼一声,声音从喉咙里逸出来。
落进他耳朵里,却让他呼吸骤然一沉,反扑在她的耳廓上,又重又急,像是胸腔里关着的那头野兽终于撞开了门,喘着粗气伏在她耳边,把她半边脸都烧红了。
可他偏偏没有动。
只是那样喘着,把那些又沉又烫的气息一下一下渡给她,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偏过头想看他,只看见他耳廓红得滴血,喉结在她眼前剧烈滚动。
“别动。”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闷在她的颈窝里,却如雷贯耳。
“我缓一下。”
芥玉不敢动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她被压在榻上,寝衣领口大开,春色无边。
她闭着眼,明明什么也没做……可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被人这样困在身下,连影子都缠得分不开,和那些真正在做见不得光的事的人,有什么区别?
太羞耻了,她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些,却仍埋在她颈间,没有动。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方才那些话,当我没说。”
芥玉怔住。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还亮着,那两团火还没完全熄灭。
“……”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月光静静地落在榻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方才那些喘息、那些心跳、那些滚烫的气息——都像被这月色轻轻拂过,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纸轻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脸还烫着,耳垂上还留着一片温热的湿意。
就在这时,她忽然皱起眉,嘶地倒吸了口凉气。
应是方才那一番挣扎,背上的伤蹭在榻上,疼得她脸都白了。
晏知晦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把自己从那团火里拽出来。
手慢慢松开她的手腕,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药呢?”
“在……在小几上。”
他起身去拿了药盒,回来坐在榻边。
一副心无旁骛地样子,把她的寝衣往下褪去,露出后背。
月光底下,那些淤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处还有淡淡的青紫,边角新长出来的肉是粉色的,衬得旁边的皮肤越发白。
他沾了药膏,抹上去。
手指触到她皮肤那一瞬,她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药膏轻轻揉开,很慢,很轻。
芥玉趴在榻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耳尖还是红的。
药上完了。
他把药盒放下,却没有立刻起身。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背上,照在她散落的头发上,照在她红透了的耳尖上。
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寝衣,那温度烫得她一动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回手,起身往外走。
“好好养伤。”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上门闩。
“养好了,去沧州。”
“……殿下。”
芥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有。”
“我只有您。”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话,只是轻轻推开门。
月光涌进来,又被他挡回去,门又轻轻合上。
---
屋里静下来。
芥玉趴在榻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只有您。”
她怎么会说这个?她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承尘。
窗纸透进来一缕月光,把屋顶照得朦朦胧胧。她想起他方才的模样——那双烧着火的眼睛,那近在咫尺的脸,还有……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可埋了一会儿,她又翻过身来,盯着屋顶。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她坐起来,看向门口。
没有人。
只有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又细又亮。
她躺回去,慢慢闭上眼,背上的伤不疼了,可心口那点地方,还烫着。